在阿塞拜疆西北部城市舍基,到菜市去逛,看到肉摊子上摆着一个一个悲伤的羊头,小小的羊脸上,仿佛还滞留着被宰时的惊怵、不甘与无奈。
阿塞拜疆的名菜 Xash,就是以羊头为食材而煮成的,是当地许多男性的最爱。在傍晚时分,主妇把羊头、羊蹄、羊脑、羊肝和大葱置入锅里,加水,熬上12个小时。一整个夜晚,羊头汤腥膻的气息就好像山中薄雾一样,朦朦胧胧地弥漫全屋。到了清晨六点,大功告成,熬成的汤,奶油色的,上面厚厚地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这时,主妇便会为丈夫舀上一大碗,加入些许蒜泥和醋,稀里呼噜地喝得满头大汗,满心欢喜,一整天都会变得精神抖擞。他们相信羊头汤能增强骨骼,补充元气,因此,常喝、长喝。
有一回,和年轻的女子札丽娜聊天,一聊及这道羊头汤,她的话,立刻像溜滑的豆子一样,一把一把地从嘴里咕噜咕噜地滚出来。
“哎呀,羊头汤那个腥气和油腻啊,我一闻到便要喊救命。小时跌倒,家人相信它对骨折有疗效,煮了,逼我喝,我死活不肯,结果,父亲箝住我双手,母亲捏着我的鼻子,硬硬灌进我喉咙里,我好像喝下了一堵用油砌成的墙,那个难受啊,终生难忘。”
札丽娜那像梦魇一般的童年,也和这道羊头汤有着纠缠不清的关系。
她8岁那一年,迁来了一户邻居,一家八口,全都长得粗粗壮壮的。一家之主每隔一周便去市场牵一头活羊回家。然后,在露天庭院里,肆无忌惮地宰杀羊儿。左右邻居,都可以通过篱笆,清清楚楚地看到羊儿被宰的惨况。
“羊头被砍、鲜血乱溅的情景,真是视觉的凌迟啊!还有,羊儿哀哀惨叫的声音,也在耳边环绕不去。我和弟妹,夜夜噩梦,惨不堪言。为了避免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刺激,母亲一看到邻居把羊儿牵回家,便赶紧带我们出门去。”
然而,札丽娜的噩梦并没有因此而画上句号。
邻居嗜喝羊头汤,每隔三天,便从肉市场拎回羊头羊蹄羊脑,在充满了血腥气的露天庭院里,架起柴火,不间断地煮个通宵。让人汗毛直竖的腥膻气味,在庭院里嚣张跋扈地四处飞窜,连梦都被污染了。
事隔多年犹有余悸的札丽娜心绪难平地说道:
“在屋子里面,他们享有炊煮任何食品的自由权,然而,他们却偏偏选择在无遮无拦的露天庭院里烹煮气味如此浓烈的羊头汤,恣意侵犯邻居嗅觉的隐私权,你说可恶不可恶?”
可怜的札丽娜,碰上不通情理的邻居,视觉受蹂躏,听觉受虐待,嗅觉受侵犯,天天都活在恐惧与恶心中。
“后来,我们忍无可忍,和几户邻居一起找他们商讨,但他们却置若罔闻。大家关系破裂后,我们总共发了11封措辞严厉的警告信,他们依然装聋作哑。最后,经过警方的斡旋,他们终于搬走了。然而,我那黄金般的童年岁月,也惨惨地被糟蹋了。”
札丽娜斩钉截铁地说:
“以后,碰上结婚对象,我一定要签婚前协议书,清楚注明不许喝羊头汤!”我哈哈大笑,她瞪着我说:“我是当真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