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农历新年的华人家庭,预备的事情多半一样:大扫除、挂春联、布置家居、添购年货等等。我家也不例外。但最令我每一年都乐此不疲的一件事,就是把攒盒拿出来,将一包包的糖莲藕、糖冬瓜、瓜子、核桃果仁等等,缤纷地分砌在盒子里。看着原本一脸黯然的空盒子,转眼笑逐颜开,就知晓春又悄悄地重返人间。
儿时有幸,每逢岁晚祖母就会填满攒盒。街坊情谊还很浓郁的时代,甚至彼此分享一些自己没买的年货,尤其甜食如蜜饯果脯,省钱省时省力之余,那份温情真是无法言喻。大人布置盒子,我这馋嘴的小不点,佯装恪守传统习俗,喊一声“我也帮忙!”,实则为了伺机品尝小食。久了,耳濡目染,自己也深深地喜欢上新年以外,那份东方文化的底蕴。
就以常见的甜食糖椰丝为例。顾名思义,椰丝是椰子切成薄片,而“椰子”是“有爷爷,有孙子”,取其三代同堂的意思。小柑桔的“柑”和“桔”与粤语的“金”和“吉”同音,寓意金钱不缺,全家吉祥如意,大吉大利。新年少不了的瓜子,则是象征多子多孙。后来读到一本书记载,果脯源自明代御膳房,有300多年的历史。从此,每将一片果脯放入嘴里,都免不了想着它显赫的身世。
攒(cuán)盒,也称攒盘,攒即拼凑、盘聚之意。“攒”在粤语中,念作“全”(quán),从这角度来看,也符合了华人祈求福禄双全,凡事能十全十美的意愿。攒盒盛满各式贺年糖果小食,其实也汇集了我们对新一年的寄望:人寿年丰,风调雨顺。
童年第一次看见的攒盒,是祖母的木制盒子,上面刻有纹路,和微微褪色的金漆“囍”字。当时只嫌它色泽不够炫丽,掀起盖子时,沉甸甸的,不解祖母为何把它当宝贝。邻居用的则是胶制品,盖子上还有一颗闪亮亮的小纽。那时也经常听到大人叫攒盒为“八角盘”,就以为每一个盒内一定有八个格子。直到见识了故宫博物院的收藏,才晓得宫廷里的攒盒有九格之多!更令我意外的是,格子一般是单数,三、五或九子盘,格子的多少显示其主人的威望和家族地位。中央自成一格的空间,只知祖母摆放红包和瓜子在其中,却不知其名堂为“正供”,从中取一撮瓜子,带有抓一把“银子”的好兆头。
故宫一行,让我记起一些文学作品,如《红楼梦》和《醒世姻缘传》中,提及盛放糕点和酒的攒盒。现在的攒盒,已加入了较为现代的零食,如巧克力和开心果。不过,佳节时捧着古色古香的盛食器,仍然以托出全盘福气的心情,为亲友们献上祝福。
祖母的攒盒,现已不知身在何处。经过岁月洗礼,做工精湛的攒盒已不多,注入盒子的那一份优雅,令人回味悠长。更值得思索延续的,是古人对生活各个环节,都卯足全力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