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往事如烟”,大概是因为年龄渐长,过去的不少东西都变得模糊、似是而非了。譬如,我已经忘了上次在中国过年究竟是哪一年,也不再试图从已经模糊的记忆里求索出一个准确的数字。但我想我以后应能记住2018年春节这个特别的“年”,因为这是我在国外过了数不清的“年”头之后,又在中国过的一个年。我把它写进专栏里,用白纸黑字记录下来,日后便有证可考了。


小时候都是盼着长大,盼着新的一年的。大约过了30岁,“又一年过去”就不是什么太令人振奋的事了。以前在新加坡时,年味是有的,因为尽管没有烟花爆竹,但总会有华人新年的装饰,会有年饭、象征性的红包以及两三日的假期。在美国,过年则基本是半天的采购加一餐较为丰盛的晚饭,通常上班的还是要上班,一切如常进行,除了我们不肯光顾的唐人街华埠社团活动,其他都不会给人什么过年的感觉。


这次回国过年,深感“年味儿”还是中国最浓。尽管中国人(主要是开始老去的中国人)抱怨年味儿今不如昔,但仍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的,过年究竟在中国人心目中有多大分量,每年春运期间的返乡潮就已经证明了。无论多么辛苦,那么多人总是要通过各种手段回家过年。


今年于我和我的家庭都很特别,因为我们不是在河南的老家过年,而是在广东阳江的海陵岛过年。原因是我第一次带豆豆回国,正是冬天,怕北方天气严寒,容易让孩子染病,所以决定在广东的哥哥这里过年。而我的父母这几年冬天也有在南方避寒的习惯,哥哥去年刚在海陵岛上买了房子,所以我们就决定住在岛上。我和父母、哥嫂先到岛上,我的几个姐姐随后陆续赶来。她们不辞劳苦,主要是想看望四年多未曾回国的我和从未谋面的外甥。往年在老家,家里只有我父母和侄儿三人一起过年,姐姐们依照旧俗,都和婆家在一起。今年却聚得最齐,大家又和父母一起过年守岁了,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海陵岛的海滩,从风光到沙质,都算得上天然良滩,但因为是冬天,岛上的人一直不多。年前那两天,突然人就来了,多半是些带孩子来海边过年的家庭。空荡的停车场一下子停满了车。大概是旅游景区的缘故,岛上是不禁烟花爆竹的。不仅不禁,几个楼盘的开发商为了吸引游客,都在海滩上举行燃放烟花的活动。从除夕到初二,每天夜里都能看到海滩上升起的美丽烟花。除夕则整夜都是烟花和骤雨般的鞭炮声,唤醒了我早就麻木了的过年的感觉。我忘了我是多少年前有过类似感受的。但这种强烈的过年的感觉,并不只是像小时候那样令我兴奋,它还催发模糊的、莫名的慨叹。过年,它的确能触到乡愁,即便你和年迈的父母、变了样的兄姊一起过年,还是会有乡愁。这种乡愁其实和故乡无太大关系了,它的意义不在地域,更在时间,它指向的是过往和童年。


(传自中国广东)


笔心


这种乡愁其实和故乡无太大关系了,它的意义不在地域,更在时间,它指向的是过往和童年。


——张惠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