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公最喜欢的,是去花柏山赏月。饶公到新加坡的第一个中秋节,有诗“戊申中秋夜月全食,鼓琴待月”,别有情致。
2月6日早上,我的微信朋友圈几乎被饶宗颐先生去世的消息刷屏。未闻百岁耆老饶公身体有恙,惊闻噩耗,难以置信。向香港和澳门的师长友人求证,不幸为真。
在台湾工作时,饶公是学术咨询委员,我和同事在千禧年来临之际,选取四个历史转折阶段,即魏晋南北朝、晚唐五代至北宋初期、晚明以及晚清为范围,以“世变中的文学世界”为研究计划主题,重新审视文学书写和时代变迁的关系。当时被询问:“为何没有讨论晚宋到元初的情形?”一言中的,那正是我们力有未逮的领域啊!
有时听饶公带着潮州腔的华语比较吃力,后来晓得,不是口音的问题,是我知识背景薄弱,不能企及饶公的学养深度和思考高度的缘故。
开始从事一点南洋研究,饶公的《新加坡古事记》成为我重要的参考书。此书是他在1968年赴新加坡任教前着手搜集,整理了大量20世纪以前的史料,勾画出新加坡的古代形貌。“欲明一国文化,先明该国历史”,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我私心以饶公为典范,继《新加坡古事记》的时代下限,想描写20世纪的新加坡华人艺文风景,于是有《南洋风华:艺文·广告·跨界新加坡》一书的构想和写作。
《南洋风华:艺文·广告·跨界新加坡》里提及的都是艺文界的人物,包括徐志摩、徐悲鸿、凌叔华、苏雪林、钟梅音等人在新加坡的因缘故事。我曾经想写另一些在新加坡的学者生命历程,以及他们的贡献,其中,当然不可忽略饶宗颐。
当我读到胡晓明教授《饶宗颐学记》里,关于饶公任教新加坡大学(The University of Singapore)和主持中文系系务,本来九年的聘期,却在五年后的1973年提前离职的原因时,内心五味杂陈。
饶公在他编于1972年的诗集《冰炭集》序言里谈到:“虽无牧之后池之蕴藉,庶几表圣狂题之悲慨”,将他“胸次罗冰炭,南北阻关山。我愁那可解,一热复一寒”的极端与郁闷,比拟杜牧被贬黄州写的《齐安郡后池绝句》,以及司空图的十八首《狂题》。
饶公提前离开新加坡返回香港,任职期间,还去耶鲁大学和台湾中央研究院访学研究,前后约一年多不在新加坡。近日,澳门大学杨斌教授对饶公在新加坡的经历研究有得,我则请教了和饶公过从甚密的梁荣基老师,并在梁老师府上亲赏饶公和梁老师的唱和及合作书画作品。我想,有梁老师在新加坡接待饶公,饶公的新加坡岁月,委实也有乐事。
梁老师毕业于新加坡大学,主修数学,兼修中文。在二次大战前还未正式入小学时,就在私塾学习《大学》《论语》《古文观止》等传统经典,并练习大楷和小楷书法。大学毕业后,老师在维多利亚中学执教,后来获得政府奖学金,前往香港大学进修,师从饶公和罗锦堂教授,写作《白话小说溯源》硕士论文;又从彭袭明(昭旷,1908-2002)学画。后来负笈台湾大学,在郑骞教授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词学理论综考》。
梁老师说,每逢周末载饶公及夫人外出用餐,饮茶谈艺。饶公在他写于1973年秋日,仿查士标的山水画上提及:“在星五载,周必相见,临分在近,殊难为怀。垂杨千缕,髣拂灞岸时也。”有时梁老师会陪同饶公去位于东海岸的收藏家陈之初“香雪庄”,或是位于樟宜的收藏家杨启霖“袖海楼”观赏书画。饶公最喜欢的,是去花柏山赏月。饶公到新加坡的第一个中秋节,有诗“戊申中秋夜月全食,鼓琴待月”,别有情致。
2016年10月,梁老师应邀到厦门华侨大学开展,饶公特地亲书“又山书画”为图录题字,这或许是饶公少数的生前最后墨宝。
2015年香港大学主办“饶宗颐教授百岁华诞国际学术研讨会”,可惜我因故未能成行,错失再与饶公见面的机会。我请饶公赐正的拙著《苏轼题画文学研究》,忝列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三万册的“选堂文库”里。学术与艺文,是饶公永恒的寄情,也是我始终仰望的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