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上铺了一份报纸来剪指甲,剪着剪着,发现打开的那页正好是上个月早报副刊的《四方八面》。很惭愧,还没看里头的任何一篇文章,等一下就要跟着指甲碎片扔进垃圾桶里。想起古人的一句“敬惜字纸”,心里不免有点过意不去。


忘了在哪里读过,有一个人身陷牢狱,牢房里就只有报纸的一页招聘广告,分成无数个小格子,密密麻麻。原本对文字不太感兴趣的他,过了几天闷得发慌,便拿起报纸翻了翻。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里,他反复地读着那页广告,开始一字一句地念,最后把每一个招聘的职位、要求和联络号码都倒背如流。


思绪到了这里,我就幻想,如果我也不慎跌入牢房,地上只有这一页《四方八面》,我还会这样不当一回事地用来包指甲屑,不到五分钟就将之丢弃吗?肯定不会吧。看判刑的时日有多长,如果说是一年,可能还会像干旱时治水那样,把那七八篇文章分成一个月只能读一篇。这之中,花一个星期大声颂读(如果同个牢房的犯人或监狱官不介意的话),然后花三个星期逐字逐句地背。最后的四个月,模仿这些文章创作,或写个“反思录”,坚持每天写一篇,时间才容易过。但可能因为行为良好,减刑三分之一,正要开始创作时,就获准出狱了。到时,可能因为还在享受泡在文字“浴”里的宁静与美好,自己要求待在牢房服完剩下的四个月。(奇怪,怎么监狱从没想过办个出版社?)


想象归想象,现实中,如果不是找文章出题,或是带着学生品读一两篇和他们生活有关的文章,抑或是在休息室左手捧着美禄,右手翻翻头条,报纸只会是在母亲喊“开饭咯!”时,迅速从柜子里抽出、打开、铺在饭桌上,不然就是在剪指甲、砍鸡砍鸭或给植物换花盆的时候派上用场。


就只有那么一页纸,却有一年的时间,就会那么珍惜上面的一字一句,甚至开始欣赏每个方块字在构造上的美。但每天都来那么一份,那么多新闻,那么多发人深省的文章,就像站在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旁边,有空或者有需要时,用手往水里一捞放入口中,是那么的清凉,那么地润心,但眼看着与自己无缘的其他水珠继续向前奔流,胸中不免生起无尽的感慨。


柜子里最多可以叠一个月的报纸,而书架可以堆放好几年购来的各种出版物,国家图书馆的档案室经数码化后则比以前可储存的更多更多。在今天,河流可以很神奇地被储存起来,但如果我们不增加自己往水里舀的次数和深度,河流只会是河流,最多只是偶尔用来洗洗手、洗洗脚,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