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饮


南洋,这两个字意义非比寻常。它让我想到闽粤潮汕地区老一辈华人口里的“下南洋”,也让我记起日本电影《望乡》里的“南洋姐”,当然,它还有别的联想,譬如:南洋画派、南洋商报、南洋大学等等。这两个字,沉重、心酸、坚韧、奋斗,但也充满了蕉风椰雨的诗意和娘惹峇峇的富丽。


今年,我移居新加坡整整20年,入籍也13年了。整理整理,写的有关新马的文章居然有六七十篇之多,从中选出40篇辑为一册,名为《在南洋》出版。南洋的地理范畴当然不只新马两国,取其为名,与“南洋”二字包涵的深意有关;并且,南洋二字,也有美学上、文化上的深雅;更有殖民与反殖民的深重。南洋二字,顺带还会引发峇迪、胡姬花、热带雨林、甘榜精神、榴梿、叻沙、肉骨茶、毛姆、孙中山、陈嘉庚、郁达夫、徐悲鸿、莱佛士酒店、牛车水这些关键词的联想。


南洋前加个“在”字,意味着我是第一代新移民,与南洋的关系没有家族上的连续性。在,是一种当下感,也有一种孤悬感和飘零感。李义山诗句“春日在天涯”里的“在”,可以作为参照。由于我个人的单身,没有第二代帮我扎根,这种“孤悬感”就更强烈了。


身份认同,是一个学术概念,更是现实中一个又一个平平常常琐琐碎碎的具体问题,衣食住行都会碰到。我在20年前完成了从中国大陆到狮城的地理跨越,随着一天天、一年年移民生活的深入和之后的国籍转换,也在不断完成文化跨越,甚至政治跨越。这个跨越过程,不那么简单,也无法做到心身的绝对同步。身份认同,不是三年五载的事,20年或许也嫌不够,它需要几代人完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有时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孤立于南洋的语境里。可回到中国合肥原乡探亲,又不知不觉暴露南洋人的特点和习性。心理上,身份的拔河比赛好像还没有决出胜负。这样的纠结,不是一件糟糕事反倒好处不少,它磨练了我,也成全了我。


40篇文章,涉及南洋的人物、文学、电影、音乐、书画和饮食。幸运的是,这些年结交了不少本地文化界的朋友,大家一起茶会餐聚,谈天说地,为我“契入”南洋,开了方便法门。有些西方人翻译中国经典小说,非常好,可常常在一些不该失足的地方却“翻了船”,这是因为先天不足。我以新移民身份书写南洋,也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更是有限,难免出纰漏、闹笑话,还望方家和读者谅解。书里的文章大多刊登在《联合早报》副刊,也有几篇发在《源》杂志上,感谢报刊编辑们的扶持。


笔心


随着一天天、一年年移民生活的深入和之后的国籍转换,也在不断完成文化跨越,甚至政治跨越。


——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