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下来一直在思考教授Robert K. Johnston要我读的学术资料。我却也因此,对庄子的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不时断章,玩味。
当年离开美国之前,原本想拾级而上,到教授的办公室向他正式道别,一如我第一天抵达校园,轻敲那扇门,进入一段新的“师徒”体验。岂料,我们却在离办公室不远的大学邮局里,碰上了。只见他夹着很厚的信封于腋下,看见我劈头便说:“我把你作业里头的那个例子,加入了我即将出版的新书了!”他指了指信封里的稿件道。
邮局偶遇前,曾听教授几番提过此事,就很想问会不会在注脚声明出处,以便我日后引用自己的研究,免去剽窃之嫌。但每回到后来,都没问。心中满是五味杂陈,无法言语,甚至有点荒凉感。
大约半年后,同窗用手机寄来一张照片,原来是教授新书的自序,圈了一些名字的页面写着:“我要感谢以下的几位学生们,我从他们那儿学了许多宝贵的功课……”看着自己唯一东方人的姓名在其中,就像端详在邮局一堆芜杂不堪的信件中,那一封寄给自己的厚礼。那份感动,在心中缓缓舒卷,清晰得很。
学术生涯至此,细阅了许多书籍文章,就是读不出老师一番心意的深切。注脚里的“提到”,不过是记录书名与作者,也只代表研究者引用的文献,焦点仍是研究者本身的细腻和操守。相对的,在自序里,表示自己从学生的身上“学到”东西,却是开宗明义地告诉天下人,这些籍籍无名的后生晚辈,在学术上有可圈可点之处。
我回国后一直保持与教授视频。间中有一段日子各自有事,无法持续交流,近日再度视频时,我惊觉教授的脸,竟写满了“疲惫”二字……这定是四季“有明法而不议”的杰作。不议?青丝成雪,难道不也是时间笑看人间须臾的另一种言说?韶光从不恩待谁,不会轻轻在教授脸上修饰便作罢。风华正茂我有幸目睹,垂暮之年却令人不忍直视。
那一日在邮局偶遇教授,还有小小的结尾。离去前,我想给他一个拥抱,作为告别仪式。话还没出口,他已敞开手臂说:“来,我该给你一个拥抱。”当下的我,了悟那一份似父亲的阳光和笑容,我怀揣了一点点离愁,却握紧了更多感激。辨明了做学问,也不过是学会在整个过程中,睿智成长,老师与学生,都是对方的注脚和序,彼此教学相长。
轻拥的一刹那沉默,抵得过在邮局桌上,一封封堆叠如山的千言万语。尽管今时是电邮和视频领风骚的时代,听邮局工作人员透露,仍不乏手写的家书和明信片。听完后我没说什么,因为深知,这些等待被递送的亲情温情,自顾自地美丽着。
天地自有幽幽之美,更有为师者的提拔与成全——那份内蕴深邃,不言自美,终将在不同的自序中,生生长流。
笔心
天地自有幽幽之美,更有为师者的提拔与成全——那份内蕴深邃,不言自美,终将在不同的自序中,生生长流。 ——郑海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