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说法,谁是谁非?当年烽火同舟的28人绝大多数已作古,这一叶烽火中的扁舟究竟由谁定的?是张楚琨预定的吗?或是潘受让出的?
农历新年过后,一个多风的早上,在华侨中学钟楼下见到了来自中国青岛的汪雅梅。这是汪雅梅在1950年离开新加坡之后首次旧地重游,回到了她的出生地。
那是70多年前的事了,听着汪雅梅女士以略带感伤的语气娓娓道来,说起童年时代与父亲汪金定及郁达夫、胡愈之等叔伯辈在烽火中从新加坡逃亡到荷属印尼的旧事,一幕幕画面如剧集一般从眼前飘过。烽火中的苏门答腊岛上,一群相继从中国南来新加坡的知名文人,又从新加坡坐船,集体逃难到苏岛的荒山野岭,为了躲避日军的枪弹,他们隐姓埋名,装扮成酒商、酒厂经理、酿酒师、账房,甚至办起纸厂、肥皂厂,化名成赵廉、张尚福、张止观、汪福生等避人耳目的名字……
想说的是,这次的访谈也让我在心里画下了一个问号。
过去读潘受诗集《海外庐诗》里的《怡和轩与诸友夜坐追话郁达夫之死》,诗中长长的诗注特别引人遐想:“达夫自新加坡围城出走,其小电船原为洪永安备以供余与永安两家眷属用者,约定五日黎明开往邻近之苏门答腊小岛。”潘受又说,郁达夫逃往印尼避难的前夕,下榻于怡和轩,并告诉他,胡愈之等数人“尚无以为计”,于是他“商得洪永安同意”,将小电船坐位,都让给郁达夫、胡愈之等人。
潘受的这段话后来被许多作家、学者辗转引述,为这一趟原本汹涌着惊涛骇浪的集体逃亡添加了一丝传奇色彩。更浪漫的是,潘受说,郁达夫“所携小行箧,衣物数事而外,有白兰地酒一瓶,牛肉干十余块,诗韵一部,曰舟中可唱和也,相与大笑,酒三人,立尽之。”读起来不像准备逃难,倒像是饮酒作乐了。
可汪雅梅的说法却不是那么一回事,而是一次有计划的集体逃亡。当年那艘载着28个男女老幼的难民船,虽然小而破旧,却是事先由抗委会秘书长张楚琨预定的。
听了汪雅梅的话,我开始纳闷,不同的说法,谁是谁非?当年烽火同舟的28人绝大多数已作古,这一叶烽火中的扁舟究竟由谁定的?是张楚琨预定的吗?或是潘受让出的?好奇如我,想起前辈作家骆明先生曾经在1990年代主办过两场有关郁达夫南来的座谈会,也许手上有相关资料,于是打电话向骆老请教。
骆明先生知无不言,告诉我他收藏了一些胡愈之、汪金丁等人写于不同年代的作品,其中有不少文章还是写于1940年代,记录了当年逃难的点点滴滴,文章里面应可寻到蛛丝马迹。
趁着星期日不上班,我上门借书去了。在骆明前辈的藏书中,有一本早已泛黄的胡愈之及其夫人沈兹九合著的《流亡在赤道线上》,里面收录胡愈之在1946年8月24日写于新加坡的长文《郁达夫的流亡和失踪》,文章叙述道:“陈嘉庚先生离开新加坡那天,参加抗委会工作的一些文化界的朋友,开会商议,大家认为英国既没有死守新加坡的决心,留在围城中白白牺牲,毫无意义。所以决定雇小船渡海,撤退到苏门答腊,再作打算。小船是由刘武丹先生设法雇定,留给文化界撤退用的。”文章又写道:“1942年2月4日清晨,我们的难民船(一只破旧的小电船)载着28个男女老少难民,悄悄地从新加坡开行了……”
1984年由胡愈之口述,周健强整理的《南洋杂忆》则记录道:1942年2月4日,我们一行20几个人,乘一只由张楚琨和刘武丹费了大力气才接洽到的破旧小电船,沿着新加坡河狭小的河道,驶向布满水雷的海面,离开了围城新加坡……”
在陈子善主编的《回忆郁达夫》一书,收录了南来作家汪金丁的《郁达夫在南洋的经历》一文。与郁达夫烽火同舟的汪金丁在文章里回忆说,“当时由张楚琨同志设法租到民用的小电船,上船的地点是集中后临时通知的。没有人知道我们会集体撤离,我们也在事先通知了达夫,他愿意和大家一起走。二月四日凌晨,我们悄悄地离开了新加坡……”
关于郁达夫等人逃离新加坡的日期,潘受诗中说,小船“约定五日黎明”离开围城,可不论是胡愈之或汪金丁的文章却说是4日清晨离开,陈嘉庚则提前一天,在1942年2月3日雇了小艇先到苏门答腊登陆,再由苏岛流亡到爪哇,避匿在泗水附近的一个小地方。
烽火中逃难,头上有敌机掠过,海面布满水雷,那是一趟担惊受怕,生死攸关的逃亡之旅,而历经战乱的胡愈之轻描淡写道:“因为我们的船太小了,侥幸没有成为敌机的目标。一小时以后,遥望新加坡,只见三缕浓烟向天空直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