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面一抹朦胧月色,把一众人前半生的情感拌和得你侬我侬。


无意间去了一趟寮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寮国,另名“老挝”,两个名字都让人觉得遥远而神秘。“寮”字,没有豪华感,词典说它是“方言词”,十分乡土。这国家,安静得没有存在感,但人情味却化不开。


那几天和当地说讲华语的“老”友相处,他们都用“寮国”,不说“老挝”。金发是来自寮国的华裔,我们稔熟多年,这回一道去,他有游子归家的亢奋。抵达永珍(编按:也称万象)当晚,他的儿时友伴吴老板带我们见识了寮国餐,饭后兴致勃勃去Smile Dee听歌。那是朋友经营的露天式小酒吧,供应法式餐饮,还有歌听。客人也能上台献艺,或者在台前的小空间起舞。


湄公河畔的歌榭里,金发与他久违的童少故友重逢,他们都是70年代寮国动乱前逃离土地的难民。经历不寻常人生风雨后,这群落叶归根的老人,在夜色旋律中复习着自己的少年。那几天里,开车在永珍市区兜风,经过街角,每一个转弯都有他们今昔影像的重叠:我家成了客运车站;小女友的家还原封不动立在晚风中;这里是以前常来玩的地方……内乱时今日不知明天的煎熬,逃离故土的心理挣扎,这一刻已经不是重点话题。童少甜蜜的记忆,才是此刻北纬18度最暖心的谈资。经历逃离黑暗的惶恐,难民生活的苦楚,重新出发的打拼,数十年后体面回归,最大的犒赏是故友重逢于简朴的小馆,把酒欢歌,用最熟悉的语言尽情掏空这土地上曾经美好的故事,像与当年和气分手的情人偶遇,说不完的话老是绕不开从前。


一名白发苍苍文静的老者上台了。金发忆述,小时候爱听他的歌,他是乱世前的知名歌手Shiravong。眼前这位寮国老人,青壮因兵燹去国,遥居南半球,而今归故里,闲来便在这一方小台弹琴吟唱,唱他半世纪前熟悉的寮歌,因为那些旋律,能追回记忆。当他宣布想唱的第一首歌时,兴奋的掌声热烈响起,友人说这歌名大意是“姐姐美妹妹也美”,60年代红透大城小乡,人人传唱。


歌,最易撩情。寮语接近泰语,这款柔媚的语言依附在旋律里,听着叫人酥,柔得像轻漾在湖面的小船。友人说,此歌情浓,爱意表达很勇,都是大家心里的意思。这曲子写的是老歌手少年十五二十时,在寮国南部邂逅两姐妹的真实故事。姐妹俩青春漂亮能言善道,小伙子迷上了,回到永珍,思念挥不去,便写歌抒怀。歌词大意是:“姐姐美,妹妹也美,她们的脸颊鲜红如苹果,我喜欢她们,她俩也喜欢我。姐姐的笑容甜如蜜,甜到心里去,妹妹贴心的笑意,挖走了我的心,哎,叫我怎么办?”


噢,情花开,君子色而不淫,它做到了,否则不会一曲迷倒万千众生。情窦初开,相悦而通款曲,三者的关系是缠绵、纠结或是融和,今夜对年华老去的这群人是多余的烦恼。那晚,湄公河面一抹朦胧月色,把一众人前半生的情感拌和得你侬我侬。


能回忆,是幸福。这一夜,斯文的老歌者吟唱着当年自己创作的曲子,情绪没有逾矩,像倾诉着别人的心事。歌韵款款依旧,这走失多年的旋律,显影着他们的青春世代。我瞄了四周的一张张表情,都浮泛着满足。想起多年以前偶然听过的《口哨》这首朝鲜歌曲:“每当路过顺子家门前,我的心就跳起来,情不自禁地把口哨吹”。这是少男躁动的心感,少年维特的烦恼,在任何时空,都在同个频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