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学举办了“音乐与文学对话”讲座，主题是“格雷画像与歌剧魅影”，台湾的焦元溥讲解两个艺术门类背后的美学参差，文字与音符的相互碰撞，冲激出另一番美的感受。
读过焦元溥的《乐之本事》一书，副题“古典乐聆赏入门”，却非简单的乐曲介绍分析，简直是漂亮精致的散文，小故事，小启示，探究创作者与欣赏者共有的细微心思，其中有个故事令我印象尤深。
焦元溥曾在伦敦听作曲家郭尔 （Alexander Goehr）演讲，郭尔忆述年轻时在巴黎求学，课上报告莫扎特某作品的乐句、节奏、和声、曲式等细节，自以为必取高分，岂料当他讲到“在这个小节，乐曲转入下属小调和弦”的时候，老师只讲一个字：“错！”
郭尔不服气，担心自己表达不清楚，重讲一遍，老师仍然只说一字“错！”
下课后，他请教老师如果不是下属小调，那个和弦又是什么呢？老师笑着回答：“那个小节，莫扎特其实是在音乐中洒下一道阴影。”
郭尔明白了。当莫扎特写到那个小节，他心里想的绝对不会是什么进入下属小调，确是要在音乐里洒下一道阴影。焦元溥借此故事引出另一位作曲家马勒的名句：“音乐中，最重要的并不在音符里。”焦元溥说，“一个长音，一个附点，拍子怎么算，会基本乐理和音乐史知识就可以演奏，但音乐真正要表现的不只是音符，而是音与音之间的东西。后者同样需要乐理和音乐知识，但更需要想象力和文化素养。”
近两年我偶尔在课程讲授创意写作，亦爱引这故事。文字谁都会写，但如何在适当的位置替作品洒下一道阴影或射出一抹阳光，始是创意功力之所在。小说或散文，专栏或脸书，其实皆如此。甚至行事说话，常须学懂聆听弦外之音, 始可明了人间真相。生活艺术，说穿了，就是求取细致与敏感，而这始是生活的永恒趣味。
生活艺术，说穿了，就是求取细致与敏感，而这始是生活的永恒趣味。
——马家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