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老派人,过年过节最渴望声色之娱,小儿科的贺岁片和春晚嫌不够喉,非要大锣大鼓的戏曲迎新送旧不可。住在不闻丝竹声的法租界,唯有退而求其次,依赖西洋歌剧望梅止渴,纵使趣味南辕北辙,倒有种错把他乡当故乡的朦胧美,勉强可李代桃僵。
自从五六年前堕入了歌舞伎迷魂阵,一年四季不辞劳苦飞到日本滋润灵魂灌溉味蕾,他们的名伶只念不唱,和中国戏曲唱做念打样样来的生旦净末自然差一截,但视觉的华丽弥补一切才子佳人,美女野兽,似曾相识的世故人情,更方便对号入座。元月东京三台戏的热闹,歌舞伎座新桥演舞场浅草公会堂鼓乐喧天,不折不扣太平盛世景象,可惜今年农历新年较迟,参与恐怕只落得若到江南赶上春的惆怅,那就无谓空欢喜了。
何况二月底香港艺术节有一台中国京剧院的京戏,正好贺元宵。宣传着重的是新编《帝女花》,西皮二黄如何演绎唐涤生的“落花满天蔽月光”,的确超乎任白戏迷想象,至于角色分配,则连听惯京戏的耳朵也为之侧然——最初见到贴出于魁智,我还自作聪明,以为他演崇祯,皇帝逼公主殉国无限放大为一出父女悲情录,亦不失新颖奇趣,怎么知道须生王居然演周世显。哎唷喂,难得反串呀,三年前巴黎那台《白蛇传》原先盛传他会演许仙,到底还是演了法海。
用了“反串”二字形容于魁智,真怕被读者误会我冤枉老生专家饰演女一号长平公主。
哈哈,以前我也犯过这种错误,幸好古先生陈先生不吝赐教方才茅塞顿开:由小到大视任剑辉为情人的粤剧戏迷,中途还要遭邓碧云和李凤声迷惑,一早便不自觉把“反串”范围收窄,认为只有女扮男装或者男扮女装,才能盛载特定名词的容量,其实它正确定义是艺人在本身行当之外的跨界表演,不含转换性别内设。譬如说,阁下习的是武生,上台不是《林冲夜奔》就是《挑滑车》,有一天兴之所至收起亮晶晶的肌肉,挂须唱一台《失空斩》,虽然饰演的角色由朝到晚无一不雄赳赳,一样称为反串。而在戏曲大家庭捞过界,本来演潮剧忽然唱黄梅戏,就算在两个剧种演的都是董永,行家也赠送反串衔头。
近年反串反得最不亦乐乎的,应该是越剧王子赵志刚,沪剧《父子恨》评弹《杜十娘》手到擒来,可谓分花拂柳左右逢源。不过最脍炙人口的,肯定是那次越剧五大梅花奖得主的反串专场,压轴两个宝二爷破天荒合演《黛玉焚稿》,钱惠丽化身俏丫鬟紫鹃已经教人惊艳,病榻上还要躺着虎背熊腰的赵大叔,一开腔全场笑到人仰马翻。天上掉下个这样吨位的林妹妹,荣宁二府上下人等一时走避不及,难免伤亡惨重吧?但你别说,王派唱腔由尹派弟子演绎,居然越听越好,渐渐进入催人热泪的“忘形”境界。
黄子华的贺岁片《栋笃特工》中国大陆迟迟未曾公映,据说因为戏里演财爷的郑丹瑞有易服癖,真是太不尊重国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