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枯山水,或许就在于其中的枯。当时间都枯了,当时光都化成石了,还有什么是值得揪心不放的呢?
我对“对峙”一词的认知,以往总单纯地直接联想到矛盾、冲突。但却从来不曾从“山”与“寺”的构字部件,来重新梳理“峙”的另一重可能性。说得更为确切,原来人在枯山水的方丈庭园前,就是应该与之“对峙”的。
上期我介绍了新加坡植物园的稻田纯一特展。稻田为景观设计师,深受日本传统作庭技艺熏陶。说到日本庭园,浮现脑海的必定是枯山水,以砂为水,以石为山,以景喻禅,极为克制、简约、幽玄、抽象。不久前从书店购得以枯山水为特集的杂志书,内容包罗万有,以历史脉络,梳理庭园发展过程并介绍作庭名家,巨细靡遗,从橘俊纲、明菴荣西、梦窗疏石、雪舟、千利休到近代的重森三玲,看得我浮想联翩。
枯山水一词,最早出现于平安时代末年橘俊纲的《作庭记》,书中仅简单一句带过“于无池无遣水处立石名曰枯山水”。到了镰仓时代,随着禅、山水画、水墨画从中国传入,枯山水以砂石两大要素的极简表现形式方固定下来。迈入室町时代更是大放异彩,不再附属池泉园林,独当一面成为禅寺的方丈庭园。
方丈庭园为典型的平庭式枯山水,于一方水平面土地铺设白砂,缀以立石,视野平整开阔,以方寸天地,隐喻大千山河。有别于池泉园林,赏枯山水应当静态地坐观,而非动态地步入其中,游园赏景。人与景保持一定的距离,在不动之中以心观景,形成物我观望的张力,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仍然是山。而这,就是枡野所谓的“对峙”。
枡野俊明,当代日本作庭艺术家,本身亦是曹洞宗禅寺主持,大学环境设计科教授,日本造园设计事务所设计师。身份虽多重,始终不离禅与园林。枡野的作庭理念,重视精神美远于形式美,他在庭园中营造的是禅的意境,让观者与庭园对峙,直面自我,对话自然。
对峙,必然存在紧张不安;直接面对紧张,方可超脱不安。当没有距离的时候,其实就是最遥远的距离。我们和自己同体,然对自己却也最为陌生。我们可以轻易从不同角度观察他人,评点他人,数说他人,却无法以同样距离及角度,客观理解自己看清自我。峙,山中古寺,山不动伫立俗世之上,寺不语超然红尘之外。我一直在想,枡野提出的与枯山水对峙,是不是也就是与自己精神上的对峙。有了距离才能静观世间天地,有了距离才能看清看透自己。
这也让我忽然想起一直困扰我们的岛国文化认同问题。我们探讨了这么多年,我们是谁?我们的母语是什么?我们的根在哪里?然这么多年了,却总是模模糊糊看不清自我的定位如何确立。后来才明白,我忘了从一定的距离回望,而是一直深陷其中,摆不脱所谓悲情、不平、焦虑与危机感。其实我们一直执着的包袱,在更年轻一辈的国人眼里,又是怎么的一番风景?他们不理解我们的无奈,我们也看不到他们的乐观。
然世事如棋总在变化,你我皆不过沧海一粟。在大环境的潮汐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岛国如此小,我们该着眼的大环境,从来不在岛国里。对峙,并非为了形成冲突,而是看清更多的可能性,并学会包容,直面未来的大环境。
时间的推移,让曾经灵活柔软温润的生命,都可变质成了化石。我喜欢枯山水,或许就在于其中的枯。当时间都枯了,当时光都化成石了,还有什么是值得揪心不放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