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玉是我的老师李欧梵先生的太太,自他们结婚后,他们永远在一起出现。李先生开什么会,都带着太太,吃什么饭,都带着太太。每次,师母都打扮得光彩夺目,李先生则笑盈盈地享受众人对子玉的夸赞,也从不谦虚,偶尔宠溺地说一句:“就是这个涂脚趾甲油,我看不惯。”


当然他其实是什么都看得惯,因为李子玉是岁月给他的奖赏,半辈子的光棍和准光棍日子结束后,欧梵老师久旱逢甘露地有了不去图书馆不去音乐会的夜生活,他有时粉绿有时粉红地到上海来,让人一看就知道家有贤妻。


不过,这两年,情形变了。


去年他们到上海,见面握手拥抱好,一桌子人落座,我们问李先生这次是来开什么会的,欧梵老师一口啤酒下去,朗声宣布:这次是我跟老婆来的,她开画展。以前李先生喜欢说,他是师母的“走狗”,这次算落实。


不过师母开画展,说实话还是把我们吓了一跳。她喜欢做菜,写一本《食物的往事追忆》很自然;她有忧郁病史,几经复发终于战胜让欧梵老师簌簌发抖的疾病后,写出一本《忧郁病,就是这样》,大家也只觉功德无量,但是画画,那不是要童子功的吗?


子玉大大方方地亮出她的画,一张张看过去,我突然明白,原来是她一直在童年,这些画,就是她的童子功。她孩子一样想象天空、时间和大自然,孩子一样给天空、时间和大自然穿上各种衣服。岁月流逝,我们失去翅膀失去飞的能力,子玉却一直小龙女似的除了辈分高一些,容貌心态都不曾改变。人群中,她穿得最漂亮笑得最响亮,我每次站在她边上,就觉得自己是老司机,她在马路上走,好几次遇到“刚好缺十元车钱”的骗子,我告诉她那是骗子骗子骗子,但是她还是要拿出20元钱。


所以,有时看欧梵老师和她互相搀扶着过马路,我会有一种上去保护他们的冲动,这个世界很乱,你们知道吗?


他们知道。因为知道吧,欧梵老师宠着他如花似玉的妻子,他为子玉的书站台,还在台上按子玉的要求示范他们的家庭操,我在台下看,开始觉得不忍心,后来觉得很开心,因为在子玉的心里,名满天下的欧梵老师也就是个普通丈夫。也因为知道,子玉用画笔为自己为丈夫画出一个更明亮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亚当她是夏娃,他们也有失乐园的苍白时分,但是,他们始终手牵着手,始终。


这是子玉画画的意义。她大概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学院意义上的画家,因为她的笔触是稚嫩的她的比例是儿童的,但是,她用这些画作示范了一个人的童年期可以多么漫长,一个人,可以用60年的童子功来和乱世抗衡。


这是师母送给老师的伊甸,就像《雾中风景》的结尾: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重新创造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