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其所见


人世间一切的情缘,纵使如何坚不可摧,皆有时而尽。然而,即便心中牵念的人已不复存在了,他们曾经来过的身影终究是无法抹去的。


那天,收到有关当局的来信,我终于不再闪躲逃避,着手处理父亲的身后事。我这才发现,父亲过世后,我就急于把死亡证书藏起来,却忘了自己究竟把这份重要的证件置于何处。若父亲还在,他铁定会在一旁叨叨絮絮:“东西没有翅膀,也没有脚,如何自个儿飞走或跑掉?”而当时我真的以为只要藏得好,就可以当作一切未曾发生。这样就能把伤逝的悲恸一并也藏匿好,我如此相信。


父亲与我有个联名银行户头,户头金额自父亲离世后,就一直停留在同一个数字,没有存入或提取的交易记录,宛如一幅静止不动的山水画面。直到某一天,更新了银行存折,我发现有一笔小额的利息进款,不禁恍如隔世地惊觉,一年竟这么过去了,而我瞬间身不由己陷入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无限怅惘之中。我就这样让这个联名户头丝毫不动地保留下来——这是少有的,除了我的出生证书与父亲的死亡证书以外,父亲与我的名字一同出现的文件之一。我固执地相信,只要我没有关闭联名户头,父亲就以某种隐形的方式留存在人世间。


台湾作家简媜的散文《渔父》将她对父亲的追念描述得丝丝入扣:“所谓捡骨,其实是重叙生者与死者之间那一桩肝肠寸断的心事,在阳光之下重逢,彼此安慰、低诉、梦回、见最后一面、共享一顿牲礼酒食,如在。”所谓的回忆,其实是重塑自己与逝者之间那一桩或眷念不舍,或千转百回的心事。我们只能在缱绻思念中与故人重逢,抚慰人生终须生离死别的缺憾。我至今仍以为,只要能记起、念及,心里留存的位置就不是悬空的,逝者其实从未离开过。


求学时期,我考试从未落败,唯独考车,总共试了四五次才过关。最后一次考车之前,我告诉老友K,若再不及格,就像项羽无脸见江东父老一样,我可真的就无脸见家中老父。K拍了拍我的肩头说:“你一定是考车时太紧张了!你就旁若无人一般地放松心情,好似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路上。”我终于考到驾驶执照之后,与K大肆庆祝一番。K欣然以为我是因为听取了她的建议,才顺利过关的。其实,我在考车时并非对考官视若无睹,而是把他想成是我那老爱叨念不休的父亲。


若父亲还在,毋庸置疑的,对于我无可救药的迷糊,他还会继而碎念,我为何总是不听老人言,东西随处乱放。作家平路去年在一场与郭强生的“文学相对论”中,提到她父亲过世后那份无法填补的失落、空虚之感,而有此感慨:“至今,我仍在痴想,时间既然让人隔绝,未来有一天,应该……也让人重新连接。”我仍痴心妄想,死亡证书的不翼而飞,能让失落的人生重新连接。


风吹过,树还在。每当我坐上驾驶座,父亲以往陪伴在侧的情景仍恍如昨日般历历在目,不思量,自难忘。而我一直努力往前走,在漫漫的人生路上,对父亲的追念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