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除了意大利人,谁也没有这种荒谬习惯:餐馆饭聚,打烊后站在街头无惧东南西北风,继续聊天直到海枯石烂。这群香港都市怪兽俗称进念人,更正确的讲法是前进念人,这晚在上环跟他们分享美味江苏菜,部长下逐客令之后如常集体街头罚站,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我三心两意的耳朵忽然竖起:脱离《明周》独立面世的时尚杂志“Ming's”,原来有Tomas Chan重出江湖执笔写缪骞人的文章。


曾经以“城市之光”命名制作单位的陈先生,早就稳坐华人世界演唱会美指第一把交椅,大家却未必知道,大约20年前他写过一系列教人眼睛发亮的时装妙文。快准狠的文笔,辛辣的幽默感,生活累积的智慧,独到的美艺品味,最难得是见尽名利场世面,却绝不口花花炫富——说着说着,真有当今时装文字界曹雪芹的况味。


且让我抄录几句,并且把广东话翻译成书面华文:“流行是一阵风,可以流行过就算,若追不上日后的价值观可以等于从来没浮现过。从‘风’演绎成‘风格’的英雄,大多是引证时势的产品。而缪小姐就是在对的时候出现的对的人。”“她(交男友)的态度也是对的就试,不对选到对为止,不依恋亦不依靠。那种自己够好,所以一定会有好的来配的淡淡然的自信,走到现代亦足以傲视一众港女。”“至于事业,她演戏,就像她穿衣服,自然而然,想到就演,没有太多技巧、计算。有一点试探性,又有一点抽离,既不属演技派,也不是花瓶。”


男神女神满天飞的时代,离地的仙班职位无疑严重贬值,阿猪阿狗但凡生得平头整面,周围就有起哄的目标信徒忙不迭下跪上香,将他们送到飘飘然的不吃人间烟火境界。回望上世纪70年代,俊男美女可没那么容易一步登天,纵使获得宣传机器扶持,本身也一定有相当斤两,蒙混的欺诈行为非常罕见。所以几十年后陈先生提起缪小姐,字里行间仍然充满宗教狂热,“传说未必全真,但里面的艳羡都是真实的”。我特别心有戚戚,因为当时身在遥远的旧金山,完全错过了亲眼目击女神诞生和茁壮的景象,虽然同学黄金凤每星期提供《明周》,有幸见识彩图中把自助餐吃出新秩序的维纳斯,毕竟只是复制的波堤切利明信片,并非活生生的大师手笔。


张爱玲那句“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想不到会应验在缪小姐身上。同校师兄王颖不知如何搭上了尚未成为教父的荣念曾,有一天为新片招募演员,我去看热闹,门口登记处有位穿白裙的女子帮忙整理文档,正是导演的新婚太太。后来我和他们夫妇结伴在唐人街华声戏院看徐克的《蜀山》,再后来,我来到香港讨生活,她则衣锦荣归拍许鞍华的《倾城之恋》。直到如今,每逢经过文华酒店,我都记得那个台风的下午,和他们喝完茶道别那种奇怪的失落感,菲林捕捉不到的白流苏,笑吟吟把旁观者也写进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