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心智上不断力求精进,求好求巧,在这过程中我们失去的又是什么?或许正是当初我们生成的拙朴之气。人愈拙,与天真愈贴近。
近来天气反复无常,前一刻还灼热难当,一转眼便乌云涌现,或滂沱骤雨或绵绵阴雨,害得我颈肩酸痛的老毛病复发。老母亲见我不断往肩背贴膏药布,不禁感叹:哎哟,我的“尾溜囝”都老了。
我是家中老幺,自然是“尾溜囝”。不久前还在老友群聊中提起更年期,他们说更年期只适用于女性,你这老男人,哪来更年期?
生理上的更年期无可避免,凡是物质必将随着时间流逝而变质,连秦始皇当年也无从逆转生老病死的定律,长生不老终究是个神话。说来有趣,日本的传统审美观侘寂wabi-sabi,看重的就是事物在自然变质过程中,所流露的时间感与缺陷美。老就是一种时间的概念,老自然蕴含着美。
东方的神仙也是会老的。古人修仙,从来不是修形貌上的不老,而是元神上的长生。宋元发展起来的文人画,在艺术境界的追求上,同样看重“传神”多于“形似”。其实,人生若是一件艺术作品,那是不是也存在着“神”与“形”审美之争?
4月6日,本月份的早报悦读@NLB活动,安排了虎威和我给朋友们聊聊绘本。负责人还给活动定了个讲题: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小孩。我觉得我很笨拙,根本谈不上精明干练,过于深谋远虑的大事,我成就不了。画画插图,创作绘本,勉强还行。若这也算是一种孩子气的话,真不知该欢喜抑或叹息。
东方自古的审美观,讲究巧者为下,拙者为上。拙,钝也,也就是不灵巧。人总是从不灵巧进化到灵巧,也就是所谓的熟能生巧。这是一个自我要求的过程,然我们似乎一贯只关注“巧”,仿佛目的即是一切,却否定了拙的可爱,忘却了过程的可贵。其实仔细一想,巧是可以借由努力掌握的,反而拙是怎么也学不来的,而且似乎一旦失去,就难以寻回。拙是一种自自然然未经打磨的质朴之美,是一股天真烂漫难以模仿的稚嫩之气。如孩童一手歪歪斜斜笔画不工的字,一幅比例错乱构图天马行空的画。没有所谓的好与不好,没有所谓的对与错,因为在认知上还未经过后天重复的改正之前,这种无心的创作,反而保住一份难得的天真。
纵使巧,古人也讲究巧夺天工。苏轼就说过: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天工,天然也。精巧得宛如天然之作,不见人为匠气。东坡居士认为,作画若只停留于力求形似,那就犹如孩童刚起步学画的阶段,把握不住形之外的精神意趣。但要注意的,苏轼不是在否定孩童的画作,而是点出别只执着于力求形似的作画观点。孩童随心所欲的涂鸦,反而更贴近浑然天成无心无我的真。如果人生真的是一件艺术品,那最没有匠气的就是孩提的阶段了。
我们心智上不断力求精进,求好求巧,在这过程中我们失去的又是什么?或许正是当初我们生成的拙朴之气。人愈拙,与天真愈贴近。保留内心一定的拙朴之气,说白了也就是不让心房里的那个小孩急于长大。还是要回到苏轼的诗句“诗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烂漫是吾师。”天真烂漫就是拙,别太聪明,别太计算,多一些懵懂,就多一份好奇,好奇于窗外的缤纷世界,让内心一直处于还未圆满的不足状态,唯有如此,才会一直往圆满的过程迈进。
我都快半百了,老母亲也许还舍不得我这么快就老吧?然和母亲日常的互动中,我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尾溜囝”,无需装不必学,本然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