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容易又清明。来到翡珑山,眼下凄清寥落,一如既往。


去年此时,我们几姐妹来这里,寻寻觅觅,找遍所有灵骨塔,几番周折,才寻得大姑母的骨灰瓮龛位。 多年没来祭奠,印象中以为那位置显目,结果证明了过于自信的错误。


今年再来,众人手握清香几炷,在她灵前禀报:“再过数周,你就要搬家了,郊外的万礼是远了点,但那里草木葱茏,空气清新,附近实里达蓄水池景色清幽,你一定喜欢,可以好好安息了……”


如此碎碎念念,深信她会听见,其实只是弥补心里对她的亏欠。过去那些年,我们都只在大悲院她的牌位前上香敬奉,略过此荒僻一角,也许我们都太忙于到安置于两处寺院的父母先人慰灵,任她孤自在这里,同花木凋零。


大姑母去世至今已经41年,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已118岁。当年她身后事,其实是由女儿给她办理的,骨灰瓮安置翡珑山,牌位供奉于大悲院。后来表姐一家移民澳洲,就把她在天之灵给冷落了。


年复一年,家家各自忙碌,而岁月催人,姐妹们也一一老去。直到去年,翡珑山骨灰安置所拆迁通知书寄到,我们前来筹备移灵,才恍然发现大姑母龛位上的匾额是刻着十字架的。


大姑母那年过世,正是表姐一度转信基督教的时候。但为何将她牌位入籍大悲观音菩萨的寺院?我们姐妹都不明白,但也无需追问了。


从小我们一家姐妹都深得大姑母宠爱,大家同住一屋檐下。那时她在同济医院当勤务员,是父亲的得力助手。我喜欢跟随她外出派信或递送文件包裹,有机会坐三轮车四处兜风,很是开心。


年轻时,大姑母是个美人胚子,清秀瓜子脸上一双深邃大眼睛,樱桃般小嘴。但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是素颜素服,脑后挽个发髻,身段永远纤瘦。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常听她感叹“红颜薄命”,我听了似懂非懂。


大姑母去世后,我才从阿娘那儿听到很多故事。其实大姑母一辈子没结过婚。年轻时在顺德乡下给一纨绔子弟骗了身,始乱终弃。她怀着孽种,悄悄跑到省城广州去打工,孩子生下送人,跟着过番南来,从此独身。


后来,乡下的外婆托付大姑母,把当年19岁的大女儿带过来南洋,嫁给大姑母的弟弟,这就是我父亲母亲婚姻的起始。外婆同时又把13岁小女儿送给她一起过番,于是我们原来的阿姨摇身变成了表姐。


大姑母的故事如烟雨般飘逝,一生默默无闻,却是个人物、绝佳小说题材。翡珑山一排排塔位的骨灰瓮大都已搬空,留下黑洞洞的破落龛穴,前后左右和大姑母凄凉伴随着。


此时乌云密布,天色渐暗,回家路上,满眼金急雨黄花绽放。快下雨了,花絮纷飞,片片晶莹剔透,我对大姑母的思念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