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远洋来的人,若是还历经奔波,从一座大陆到一座岛,心里会有什么样异色的想象?屋舍是乡愁的无限复制,连街道名称都怀丧,阳光散漫海岸,渡不去的是已成异地的陆地,仿佛所有发生在眼前的都是如此地光怪陆离,解不开的疼痛,无名的家,是马森笔下的台南。


这座城太静,静得诡异,《府城的故事》皆发生在房间围墙内外,府城狭窄的巷道,寥无人烟的阳台顶楼。府城的居家空间古屋与新宅之间层叠交错的空间的确让人充满异色的遐想,更别提来自于老作家本身,来自家乡的,来自异地的,来自生命各个阶段的记忆。


台南是一座老的城,马森的故事里多的是老的人,老的身体,老的灵魂。他们生存在家国时空不同的断片之间,不断地被自身的意识、记忆与现实切割,然后舍弃在人生最后的道路上。集子里收录的头三篇故事《迷走的开元寺》《煞士临门》和《黑轮、米血、关东煮》描述的都是随政府迁台的老兵在乡与家之间与人生最后的辩证。马森笔下的老人是来自大陆的,往往是温润的,对岛屿上的一切有着近似于放弃的宽容。他们被困在了岛屿好久,好不容易可以回到大陆,而再回来的时候,往往发现所谓的家已不再是家,家门深锁,里头的人不是变心了就是萎靡了。瘫坐在家的铁门外,生命已走到最后一段,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从当年那艘往台湾驶来的船上下来,两处不到岸,生命必须继续,必须要有何等程度的豁达(或是绝望)才能渡完这最后的一里路。


马森的《府城的故事》里,要是有年轻的,皆是在体液与皮屑中超自然般的存在,超自然般存在的青春肉体面对的是建筑在古意之上,冰冷的现实。这般新与旧的冲突,传统与现代价值观的重置往往在憨厚的台南人身上显露得特别明显。敏感《来去大亿丽致》以建筑在旧台南刑场上的豪华酒店为背景,讲述怀才不遇的研究所毕业生最终找到符合理想的工作,竟然是干预人类的存亡,幕后的金主当然非人类。这般铁灰色的作品还有《电梯》,几乎荒谬的桥段发生在电梯上升至顶楼的短短数分钟之内,数分钟却是生死存亡,素未谋面的三个人,一对情侣一个骗子,现代人轻蔑的情感与厚实的躁动,电梯杀人弃尸水塔的情境仿佛就是每日新闻无限播放的社会事件,荒诞却又无比真实,令人不忍卒读不安的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马森用极度的疏离感书写他所居住、所认识的台南。他的府城故事竟然精准地刻画了我自幼相处,感到迷惑却又无从剖析的台南。突然想起过去一位前辈对我说的话:“从写我到写他,是极为困难的跳跃。”当年以为前辈说的只是鼓励我们写自己以外的故事,如今才领悟,也许前辈指的是从一个异者的角度写自己最熟悉的事,写出来了,自己也就完整了,与土地的联系也就完成了。


就不知道曾旅居台南十多年的马森,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