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华的作品中,我始终偏爱许多年前读的《许三观卖血记》。但若你问我对《兄弟》的看法,也许因为对小说家以大白兔奶糖贯穿着兄弟情谊的细致描写印象特别深刻,《兄弟》对我而言,也因而仍有其触动心弦之处。


上周五在国家图书馆听绘本作家阿果与虎威谈绘本,勾起了多年前对糖果的记忆。阿果说起自己童年时深受大白兔奶糖上一只跳跃的大白兔影响,从此使他在六岁时,懂得通过模仿,画出奶糖上的大白兔。


一直以为大白兔奶糖是上世纪60年代小孩的味蕾记忆,没想到那跳跃的大兔子同样承载了比我年轻一代人的记忆。它原来也伴随了70后的阿果这一代人的成长,而且对于当年爱画画的六岁小孩,奶糖上的兔子还宛如活生生的兔子,可以模仿着画出来。


对我而言,大白兔代表的是记忆中童年的甜蜜滋味。蓝白相间的糖纸,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乳白色的牛奶糖,由糯米纸做的糖衣含在嘴里很快即融化掉,然后入口浓浓的奶香。在大多数家庭捉襟见肘的年代里,父母们一般买不起奢侈品一般的西方入口糖果,偶尔吃到来自中国的大白兔奶糖,对于当年的小孩来说,那滋味绝对是甜蜜的,是儿时舌尖上与情感上的记忆。


几年前读余华的小说《兄弟》,有几个以大白兔奶糖贯穿的情感细节至今印象深刻。小说描述宋钢和李光头这两个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兄弟,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父母宋凡平与李兰结婚那天。那时宋凡平从屋里拿出一袋大白兔奶糖,宋钢和李光头立刻兴奋得叫了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吃到大白兔奶糖。余华仔细描述两个小孩如何把奶糖放在嘴里慢慢地舔,慢慢地咬,还把米饭放进了嘴里和奶糖一起嚼,嘴里的米饭也像糖一样甜起来。


《兄弟》主要描述从文革前到改革开放后几十年来,宋钢与李光头从小孩到成人所走过的坎坷起伏的人生之路。兄弟俩的父母相继去世后,宋钢和李光头度过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但最后兄弟二人为了一个共同喜欢的女子林红而反目。


相较于余华早期小说《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之好评如潮,《兄弟》推出后褒贬不一,受到很多批评。尤其是小说开篇用了不少篇幅描述李光头和他父亲在厕所偷看女人解手的情节,就遭受不少恶评。也因为《兄弟》,余华成了一个“有争议的作家”。但读《兄弟》,我倒觉得它并非一无是处,印象深刻的,就如小说上部借大白兔奶糖描述宋钢和李光头这一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之间那种真挚温馨的兄弟情义就十分动人。


大白兔奶糖再次出现在小说中,原本性格开朗乐观的宋凡平因为是地主的儿子遭到批斗,且在乱棍下被打死。父亲去世后,宋钢回到乡下陪伴爷爷,由于想念李光头,有一回他长途跋涉,带着五颗自己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去找他的兄弟。这些大白兔奶糖原是宋钢去乡下陪伴爷爷的时候,李兰送给他的礼物。小说描述由于李兰每天在工厂挨批斗,为了安全起见,她去工厂时把李光头反锁在屋里,宋钢因此不得其门而入,窗玻璃隔开了李光头和宋钢手里的大白兔,吃不到奶糖的李光头对着宋钢喊叫,要宋钢想想办法,把奶糖弄进来。


余华接下来又细细描绘,宋钢后来将奶糖贴在屋外面的门缝上,李光头的鼻子贴在里面的门缝上,使劲吸着气,终于闻到了丝丝奶香。宋钢隔着门和李光头说话,一直到天晚了,宋钢把五颗大白兔奶糖用树叶包着压在门外的石板下才回家去。但因为天色已晚,宋钢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又回来找李光头。宋钢坐在门外,告诉李光头他饿了,连午饭都还没吃,他问李光头:能不能吃奶糖?李光头在屋里犹豫了一下,有些舍不得。宋钢继续说,他真的很饿,让他吃一颗吧。李光头后来说:“你吃四颗吧,给我留一颗。”宋钢在外面摇摇头说:“我吃一颗。”


小说动人之处是,余华接下来描写道,宋钢拿出一颗奶糖,看了一会儿,又举到鼻子处闻了一会儿。李光头在屋里面没有听到宋钢嘴里的声音,听到的却是鼻子里的声音,李光头不明白,他问宋钢:“你嘴里为什么有鼻子的声音?”这时宋钢告诉李光头,他没吃大白兔奶糖,只是闻一闻,因为这是给李光头的奶糖,他闻闻就行了。李兰究竟给了宋钢多少颗奶糖,李光头并不知道,但在这一年里,李光头差不多每个月都吃到宋钢带给他的大白兔奶糖。


坦白说,在余华的作品中,我始终偏爱许多年前读的《许三观卖血记》。但若你问我对《兄弟》的看法,也许因为对小说家以大白兔奶糖贯穿着兄弟情谊的细致描写印象特别深刻,《兄弟》对我而言,也因而仍有其触动心弦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