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年前,我在老家合肥的“安徽教育出版社”出了一本散文集《老春水》,今年又在这里出版了《一瓢饮》,单看书名也有某种潜在的关联。记得前一本书名,我和责任编辑何客先生斟酌再三,后来选定《老春水》。因为我在《联合早报》副刊的专栏名称叫“一瓢饮”,何客说第二本就用《一瓢饮》当书名吧,倒也水到渠成,再恰当不过了。


文学艺术浩瀚如海,所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能够真实不虚地观察身边的点滴人事,心平气和地书写自己的些许感悟,我就满足了。当今世界,物欲横流,人心躁动。孔子称赞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安贫乐道的精神值得后人学习。“一瓢饮”既是对自己的要求和鞭策,也是对“颜回们”的致敬。


民国以来,散文高手层出,譬如:周作人、台静农、废名、丰子恺、杨绛、孙犁、汪曾祺等等,他们沉得住气,懂得节制,意在言外,韵味十足。我想特别提一下孙犁先生,意识形态一点没有干扰他文学的“素美”。孙犁1945年在延安写作《荷花淀》的前后,1943-1944年,张爱玲创作了她一生最为人称道的短篇集《传奇》,钱钟书则在1944-1946年完成了《围城》。孙犁是左翼作家,但他的创作超越了政治束缚,其作品的艺术性是第一流的。不管作家身在解放区还是沦陷区,只要是好作品,就能留下来成为经典。


1980年和1981年,汪曾祺发表了小说《受戒》和《大淖记事》,我觉得这两篇除了受他恩师沈从文的《边城》影响,也受到了《荷花淀》的影响。继《边城》之后,《荷花淀》、《受戒》和《大淖记事》发扬了水上故事的传统。这几篇充盈之水,我们应当取一瓢饮之。


这些年,二姐定居“丝绸之都”吴江盛泽镇——四周都是江南水乡。每次去二姐那里,她都带着我闲游:洞庭东山、西山、南浔、乌镇、黎里、震泽,一个个逛过去;走走吃吃——太湖三白、大闸蟹、鸡头米、水蜜桃、菱角、枇杷、杨梅。水乡的富庶与深雅令我向往,美景美食哪里看得尽吃得够?我浅尝辄止,取一瓢饮之。


出版《老春水》时,白先勇老师答允写序,但他那时实在太忙,我也就不等他的序文了。后来得空时,白老师为《老春水》写了一篇书评《吹皱一池春水》,作为附录收在了《一瓢饮》里。


近日读日本俳人山头火的俳句,有一首看了很感动,抄在下面:


活着还是开心的


我舀起一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