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潘正镭以精心设计的“十一问”激发的回应,是一个新加坡艺术家对另一种高深文化的特殊“留学史”。
“上东城86街到了,往第五大道走。大家看见吗?那就是大都会美术馆。我没有上过高中、大学,大都会美术馆就是我的大学。35年过去了,我不记得来过多少次,现在我还没有从这儿毕业。好!《局部》第二季开始了,我是陈丹青。”
——无数粉丝翘首以待的视频节目《局部》又来了。但是且慢,陈丹青明明毕业自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怎么说自己没上过大学?
没能念高中是因为初中毕业后他就和大批同龄人一起成了下乡知青。没上大学呢?原来文革结束后,自学绘画的陈丹青借助当时的“同等学力”政策,跳过本科直接进了研究生班。他只是没有大学本科学历。
类似表达其实在我们身边也有。媒体人兼诗人潘正镭和岛国大艺术家陈瑞献做过一个长篇访谈《陈瑞献的法国接触》,一口流利法语并在法国驻新使馆担任新闻秘书25年的陈瑞献,常被人误会在法国留过学,对此,陈瑞献的回答是:“我是留学法国驻新加坡大使馆而不是留学法国”,“大使馆是我的课堂”。
《陈瑞献的法国接触》是我十分喜爱的一篇访谈,既是深度人物专访又是一则美文。2006年8月1日,这篇访谈作为封面故事以几大版篇幅登上早报副刊,身为编辑我读过每一个字。它被收入潘正镭文集《天行心要——陈瑞献的艺踪见证》狮城版时,又看过不止一遍。上海规模最大的上海人民出版社去年推出该书精致版后再读此文,有点意外地,仍像第一次遇见那么新鲜。
记得进行这个访问时,潘正镭已是早报高级执行编辑,日常无需亲自出马去做采访,但偶有出手便是范文级。这篇访谈的角度独特立意高远,当时便令人折服。
问和答都够“高级”。与一般访谈用修饰过的口语记录不同,它使用绚丽的书面语——这并非故弄玄虚,而是和陈瑞献平时谈及严肃课题时的话语一致。内容信息量大,陈瑞献式的句型,感性而诗意:隐喻明喻,意象丰饶词藻优美,极具文学魅力。潘正镭以精心设计的“十一问”激发的回应,是一个新加坡艺术家对另一种高深文化的特殊“留学史”。陈瑞献曾用一张海报把“海明威式的巴黎”搬进办公室,大使馆也意欲以公费送他赴法留学,但“憨山大师式的巴黎”让他拥有一种心感状态:“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巴黎”。使馆每隔三五年便换来一批出自顶尖学府的精英同事,他在与他们的切磋、碰撞、较劲中成长,而那一任任大使、外交官都偏爱这位才气横溢的新加坡青年……这些动人往事的叙述,也无意中揭开了外国大使馆对常人而言的神秘面纱,涉及人物之多层面之广,故事和人的言词之妙,难以复述。一直觉得植物园后面草坡上的这栋山庄别墅建筑是绝好的小说场景,在陈瑞献描述下,几十年出入其间的各色人物,都像在电影或小说中才能一见。
介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陈丹青的大学”为卖点,妙极,但了解陈丹青的纽约岁月里还有个无可替代的木心,我要说,他的“大学”不仅是一个博物馆,还要加上一个人:“大都会”和木心,少了其一都不会有今天的陈丹青。
从木心和陈丹青,很容易联想到陈瑞献与潘正镭。陈瑞献是幸运的,南洋大学毕业就考进法国驻新使馆;潘正镭是幸运的,17岁那年就叩响了芽笼陈家之门……几十年追随记录,几十年时光淘洗,亦师亦友的不变关怀中更悄生出兄弟般的情意。
我曾在伊斯坦布尔街头不止一次为这样一幕驻足:两名男子迎面相遇握手言欢,他们的手一直拉着不放,话说多久手就握多久。显然是两个朋友,却比兄弟还亲密,中东男子才有这样的身体语言吗?华人的感情比较含蓄,何况两位皆为诗人,灵魂歌者使用的是彼此能辨认的词句。
2005年冬白茫茫的瑞士达沃斯小镇,刚获颁“世界经济论坛水晶奖”的陈瑞献写下一首《雨霖铃·白雪达沃斯——致正镭》:
炊烟飞出,雪花飞下,雪山飞人。寒松静静守素,冰晶万点,同心之属。特小声盈巧步,印迹满长谷。涉万里、边镇白尘,隐入空白去投宿。
临窗朵朵来祈福,慰征人,苦鹤原单独。雪花汝等生命,纷放下,沃田埋璞。内蕴清莹,色露、兼怀彩丽如烛。解秘密,灿放虹光,耀眼旋天幕。
而在《天行心要》中,可以看到潘正镭为陈瑞献所作的诗歌,有12首之多。
不久前,有朋友在深圳一家书店偶遇售价398元人民币的上海版《天行心要》,这让潘正镭不免窃喜。这么贵的书你不会期待它畅销,但他畅想过这样的画面:很多年后,在某家图书馆的角落里,有个年轻人无意间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他或她的惊讶欣喜,是否就像70年代某日,少年的自己在大哥所住的国泰酒店员工宿舍里翻出张爱玲的《传奇》、刘以鬯的《酒徒》?“那是一颗种子”——潘正镭这样说时,你不会感到他的话里有丝毫狂妄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