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场是漫长而难愈的病,虽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却冥顽得像在身体里生了根,不大不小的症状在反复的冷与热间恣意蔓生,生成一片怎么也除不尽的莽原,我像是一头不得不瑟缩在地平线边缘的野兽,承受阳光的炙热与日落后的寒冷,义无反顾。
久病不愈,平日的生活也被病症剪成细细碎碎的,颠簸的呼吸节奏让我想起祖母与她久而不愈的病。祖母的呼吸也往往是颠簸的,不能随意放声大笑,不能恣意地享受冷饮,无法一觉到天明。拜访了好多医生都无法根治的顽疾让夜晚的来临对她来说成为一件令人害怕的事,祖母开始习惯在客厅与厨房待上一整天,知道接近申时她才缓慢地踱步上楼,等待用颠簸的呼吸换一夜未眠的恍惚的梦。
祖母总是说她天生气管弱,从小也没有人为她好好地修补身体,“那个年代……”说得好像那个年代的人都必须有点儿什么宿疾,那个年代人们过点儿好日子都得不好意思,仿佛身体与心灵都必须要有些坑洞,有缺陷才显得完整的美,才显得生活的回甘。
有这样的顽疾,吃不得生活中的甜。祖母喜欢甜,生活中太多无奈,当儿女成家,开始有我们在周末带她出去走走,吃好吃的蛋糕,喝香醇的奶茶,终于她可以悠闲地到巷口的水果摊为自己买一杯不放冰块的木瓜牛奶。吃了甜,就得忍受一阵阵来得又急又激烈的咳嗽。祖母总是一边咳,一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就是吃不了甜。每当她这样说,一旁的我总心疼地想哭。祖母吃不了甜,却也不刻意避开,像是一种对生命的顽固,像是在悄悄地权衡什么,对抗什么。
她也无法大声笑,难得开怀大笑换来的又是一阵难以平复的咳嗽。她也会在好不容易从呼吸的颠簸中恢复过来时,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不能笑得太过火,仿佛坦率也是一种放肆。我逐渐也在生活中发现了这点,放声开怀大笑是自己不适合做的事,原来我继承了祖母的顽疾,我还继承了她惯有的多虑,渐渐地我也不能尝甜了,笑与甜必须克制。
在这近一个月与疾病的搏击中,我也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夜晚的降临,害怕夜幕低垂后逐年浓起的雾霾,害怕逐渐在雾霾中失序的呼吸。病得严重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滚过急促的呼吸,棉被的缝隙里,我仿佛看到了在急咳中瑟缩进椅背的祖母。
颠簸的呼吸声中,我的心里生出了一阵与病并行的顽抗,一种从祖母那儿承袭而来的倔强,一种舍不得过好日子的,莫名的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