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某位妈妈写的文章，她困惑为什么她为儿子操了那么多心，干了那么多活儿，到头来儿子倒是最喜欢爸爸。我把这文章发给几位妈妈朋友，大家都心有戚戚焉。中国有句俗话说：干得多，错得多。这往往是妈妈们的痛处。
北方有个颇有歧视性的词叫“事儿妈”。不管它的正解如何，从字面上可以调侃成当妈的通常事儿多。怎么可能不多事儿呢？譬如，照顾一个刚刚会到处乱跑搞破坏的幼童，除了他睡着的时候，一天都在和他说话，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碎得不能再碎的“碎碎念”。想一想妈妈们用的语言体系吧！它至少有一半是用以“阻止”，妈妈们的口头禅是“你不要……”。而一旦错误犯了，她们又担负起教育的义务，开始“教训”。最后，自己得收拾混乱现场，这时就开始“抱怨”：妈妈多辛苦啊，你还添乱，把刚做好的菜抓翻、洒了一地……
我带豆豆出去玩，他路遇一个积雨造成的小水洼，立即要往泥水里跳，嘴里还说着“Jump muddy puddle”。我赶紧喊：“不要跳！鞋会弄湿的！”他极不情愿地站住了。接着，他又捡到一块石头，要扔进水洼，但旁边有人路过啊，他这么一扔一定会泥水飞溅。我又喊：“不能扔！会把别人衣服弄脏的。”他已经十分沮丧了，只想远离妈妈。于是，手里紧紧攥住那个并不圆润的、带棱角的石子，开始往路的另一边跑，我赶紧追上去控制住他，说：“不能这样跑，摔倒了石子会扎伤你的，这是自行车道，万一有自行车来了撞到你了呢……”这个贪玩的小男孩大概只剩下愤怒了！
但这就是一个母亲的日常语言体系啊，因为你不能让他碰电线，不能让他抢小伙伴的玩具，不能让他靠近厨房里的天然气按钮，不能让他抓桌子上的玻璃花瓶……总之，你时刻担心他受到伤害，或是行为恶劣，所以你说的话通常是“阻止”“教训”“抱怨”三部曲，这如何不让人讨厌呢？
但男人不会如此，一方面因为他们不习惯这样细心，另一方面因为如果造成某种后果，他们往往不是收拾残局的人。爸爸们带孩子出去玩，不会时时阻止他做着做那，因为如果他跳进泥塘，回到家给他换衣服、刷脏鞋子的往往是妈妈；如果他在路上跑得太快摔破了膝盖，回家赶紧给他换药、叨叨他下次小心的也往往是妈妈。而换药时弄疼了孩子，遭他抱怨的还是妈妈。
豆豆和我玩橡皮泥玩得尽兴，因为我只让他在桌上玩，不能粘在地毯上，因为干在地毯上的橡皮泥渣特别难清理。有次爸爸陪他在玩具房玩，我上去探视一下，发现豆豆把橡皮泥捏得碎碎的，天女散花一般撒在地毯上，爸爸在一旁非常和蔼而不拘小节地看着……豆豆住在广东海陵岛的时候，只喜欢和舅舅去海边，不愿妈妈随同前往，因为他知道妈妈不许他往海水里走。那是冬天，气温不到十度，舅舅以斯巴达人训练男孩的态度，随便他往海水里跳。他和舅舅倒是玩得非常兴奋，回来时流着清鼻涕，裤子和鞋几乎湿透。我只得张罗着给他洗热水澡，换所有的衣服，然后蹲在大盆前刷他鞋上、秋裤和外裤上的沙子……舅舅还在一边说：“你现在地位不保了，豆豆说了，妈妈不好玩。”
你说的话通常是“阻止”“教训”“抱怨”三部曲，这如何不让人讨厌呢？
——张惠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