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我自己也难以想象,这件大工程到底是怎么完成的?
挖掘近乎40年前就开始写的柬埔寨系列文字和图片以结集成书,比预想中还曲折和磨人。但我最终是感到快慰的,因为这个酝酿了24年的构思,竟然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内就如愿实现了。
为了出版《远去的硝烟》,家里两个书房搞得天翻地覆。挖掘资料的过程中,我时而沮丧、颓唐,时而兴奋、昂扬,但很多时候,却像跌入幽深的时光隧道,有点梦幻,有点失落,有点惊喜,又有点怔忡和迷惘。
因为搜寻和整理,很多与出书有关或无关的文本、照片、来往书信和陈年旧物都纷纷闪入眼帘。累累牍牍,如此夜以继日翻阅,其间或欢笑,或陶醉,或感伤,或流泪,甚或辗转难眠。时光倒流,恍惚发掘从前的自己,重拾曾经走过的路,撒落的文字和影像,还有各种跌宕起伏恍如隔世的心情记录。
一丝一缕,细细梳理痴痴回眸,岁月倥偬,从青春少艾直到年华老去,一生就这样走过了。原来一本书的出版过程,感觉是可以这样奇妙的。
从许许多多零散芜杂的文字里,我窥见自己的生命轨迹和新闻线上的成长、转化及蜕变。这之中,很多只合留作私人记忆,自我感觉良好,其实无甚价值。经过岁月淘洗,不少过去重要而如今过气的书写,也许都可废弃了,唯独柬埔寨内战的采访纪实,对我却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也是我记者生涯中一个独特的标记。
这是一段重要的历史,我必须在自己可能失忆或渐渐丧失初心之前留住它。是的,留住这段历史,是拒绝遗忘的一种方式。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柬埔寨长达20年的内乱,旷日持久的冲突,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外敌入侵的蛮横,使这个国家和民族濒临毁灭的边缘。柬埔寨的不幸遭遇和多舛命运,可说是东南亚现代史甚至人类文明史上一个最惨痛的悲剧。
回想当年一遍又一遍烽火下的泰柬边境行,从开始踏出第一步的激情与震撼,一再走访的不胜唏嘘,前线跟进战情危急的旱季攻势,慰问待救的人,直到最终踏足魂牵梦萦的金边,亲睹柬埔寨各派艰难的和解,盼得这片大土地露出和平曙光,我感觉自己似乎也陪走了一段崎岖坎坷的历程,见证了他们终于踏上漫漫归乡路的悲欢岁月。
昨日的烽火已经平息,硝烟也已远去。数十年后的今天,偶尔凝神默想,仿佛还听到心湖里澎湃的音响。柬泰边区那一片片蛮荒山野,生命仓皇如蝼蚁的一幅幅难民图景仍历历在目,断断续续回响的枪炮声夹着淅淅沥沥的夜雨声,依然萦绕耳际。而那一回从火线的炮弹射击战中逃过死劫,竟然迟至33年后的今天才感到心悸,为何当时却毫不畏惧?这确是一个令自己也眩惑的迷思。
这是一段重要的历史,我必须在自己可能失忆或渐渐丧失初心之前留住它。
——刘培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