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羡慕的,是鸟儿虽然这么渺小,然眼界却如此高远辽阔。唯有奋发来到足够的高度,方有可能俯瞰远眺望尽天涯路。
今早赶这幅插画至凌晨1时许,之后脑子一直想着文字而辗转难眠。迷迷糊糊间意识乱飞,做了的梦醒来后依然清晰。或许是压力过大,我竟然梦到自己在平原上树冠间无声地滑翔穿梭,这就是所谓潜意识的渴望吧?在梦里,我拥有一架很小的滑翔机,我说我想飞我就飞了。我轻轻且平稳地翱翔,伸出手就可采摘树冠的绿叶,低下头就可看到森林与河流。
我当兵时有三个月的时间,其实曾参与某项滑翔机的培训。那时的培训基地在实里达,营区很大,有好多殖民时期留下的旧式房子,仿佛与世隔绝的小桃源。教官都好凶,每趟飞行都对我们破口大骂,弄得我每回起飞前都苦不堪言。不必飞的日子倒是挺惬意的,营房有一辆脚踏车,我偶尔骑着在实里达营区内各条大道小路间来回,看蓝天、老房子、鸡蛋花树,想象自己是风里飞翔的鸟儿,水里畅游的鱼儿,找回真正逍遥的自由。
这阵子在忙着一个项目。动笔前提供几个草图,对方都回说视野不够开阔,并建议能否采取挑高俯瞰的视角来创作。那是我所不熟悉的角度,说来也很奇怪,那也不是我自行创作时,会自发选择的构图方式。原来我看世界的角度,是如此局限的,我欠缺鸟儿在天空的眼界,我也欠缺鱼儿在水里的视野。我在自己狭隘的观点中兜兜转转,一再重复,然后就形成了创作上习以为常的舒适圈。为了完成项目,只好上网搜集大量参考图像,寻找感觉,一边画一边体会小小的满足。
这让我想到近来盛行的无人机,空拍蔚然成风,众人趋之若鹜,我想主要的原因,就是镜头捕捉的视角,不是人类的,而是天空的。天空的视角,犹如高高在上的神,总可看到执着之外另一番风景的可能性。山与海之间的选择,我是天性好山的。海是横向的平行远航,而山是纵向的往天的爬行,登高换来的,就是贴近天的视角。从高处回看人间,城镇小小的,道路小小的,车子小小的,人都小小的,听不到人间的欢笑,也听不到怒骂与哭闹,仿佛一切的繁华都销声匿迹,仿佛一切爱恨憎痴都减退了力度,可有可无了。
翻译学的理论中,有一套Foreignization的说话,中文为“异化论”。这相当于Alienation,也就是打破语言上的习惯与常规,将另外一种语言的文化特质在翻译中保留下来,刻意营造认知的疏离。这种疏离感,不也正是一种舒适圈的瓦解?我们所认知的世界都是片面的,因为我们的眼界都是受限于所看所闻所接触的局部。我们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世界的真相。但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或许就是我们所熟悉的,以及更多我们倍感疏离的,那些无可名状、无从言说的总合吧?
我们都渴望舒适圈,但又害怕耽溺其中。其实舒适圈都必须用心打造,而努力打造的过程,不也是一种乐趣?如果从更超然的角度回看,我们这一生不也正是一个超大的舒适圈,而来到最后也终究必须得放弃。圈外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每一回面对未知,犹豫是必然的,担忧也是必然的。习惯了踏出去,也就没事了。
以前我只羡慕小鸟有一双翅膀,可以自由翱翔;现在我更羡慕的,是鸟儿虽然这么渺小,然眼界却如此高远辽阔。唯有奋发来到足够的高度,方有可能俯瞰远眺望尽天涯路。天空是鸟儿的,我们虽然只能立足大地,但至少心态上,可以奋力翱翔,让眼界飞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