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字入诗”其实非我首创。1985年我有幸挤进国大文学院就读,次年选修中文系王师润华教授的现代文学课,即风闻王师早年曾巧用汉字独有的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的特征,创作过一组《象外象》的诗。这诗传播极广,影响也大,不但收录为中港台的课本教材,好些中英硕博论文也有专章论述。
1960年代末,王师在威斯康辛聆听了周策纵老教授亲传的文字学,课上浮想联翩,课后文思泉涌,随手写下《象外象》这组诗,诚属真正的以字入诗。区区不敢掠师之美,窃将后学的创作方法,改名“借”字入诗。
《象外象》开篇是《河》:“哗啦啦的江水∕以一把浪花∕切开我──∕我的声音在右∕遗体在左∕∕河岸的行僧∕只听见我的呼声∕却看不见坠河的我”。许慎《说文解字》将“河”归为左类右音的形声字,所以王师说“我的声音在右∕遗体在左”;但有学者怀疑“河”或许是象形字:左边的“氵”是河,右边的“可”则是“人以口喝水”或“人提容器打水”。晚生不知道周老教授当时怎么解读,但聪明的看官应该能从“河岸的行僧”猜出一点端倪吧?
《武》诗云:“我的鞋子∕踏着你昔日的足印寻找∕你的威武──∕荷戟行至∕国史馆前∕∕当我抬头/你却只剩下一只足∕一把戈∕悬挂于精武门上”。“武”的本义是“一只足∕一把戈”,准备“荷戟行至”战场,绝非一般人所理解的“止戈为武”。“武”文化博大精深,又岂是小小“精武门”能演练清楚的?真巧啊,月前我刚向大学申请下学期开设一门“中国武文化”的新课呢。
甲骨文的“女、母”二字,都画了一人跪坐的姿势,即影视作品中常见的穿着和服日本女性的标准坐姿。不同之处在于“母”的头上有一横线代表发笄,两点“指事”胸部:“你上身是梦∕下体是谜∕赤裸在遥远的深闺里∕∕读完最后一页∕抄至最末一朝∕你只有峰隆的乳∕修长的腿∕触痛我的双瞳∕∕也许∕你还有∕一只手∕一片唇∕隐藏在昨天的夜里”(《女》)。不同甲骨残片中的“女”,也有貌似“一只手∕一片唇”的,这许是“梦”和“谜”的由来?
甲骨文的“早”也有多种写法:“大阳站在白茅上∕饮着风∕吃着露∕将黑夜的影子∕吐在落叶底下”,这该是比较接近自然的吧?但有些自然现象却惨遭人为破坏了,比如“莫”本指太阳下山,后来被借走成“不、无”等意思,就强加了一个“日”在底下成了“暮”:“寺院∕金黄色的钟声∕将夕阳击落∕野草丛中”。太阳不早被后羿射剩一个了哈,哪来的两个“日”?
《東》也写日:“太阳钉在神木上∕春∕夏∕秋∕冬∕照着神秘的大门”。这或许被许慎所误导:“动也。从木。官溥说:从日在木中。”有学者考证“東”实为“包裹”,不是“太阳钉在神木上”。
王师恩师周策纵老教授遗有《清明》一首,诗仅一个“露”字,盎然意蕴全赖浓缩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遥想新山宽柔中学1988年的中秋灯谜——“借问酒家何处有”,答案竟然是“吧?”(Bar?)以字入诗已出神入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