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是安东尼奥尼1962年的电影,和《奇遇》和《夜》构成安东尼奥尼的“现代爱情三部曲”,其中,《蚀》的结尾既像谜面,又像谜底,是电影史上的谜之结尾。


法国最让人心神不定的男人亚兰德伦和意大利最让人心神不宁的女人莫妮卡维蒂在银幕中相遇,男是证券所的活跃操盘手,女刚刚结束一段爱情长跑百无聊赖地在城市游荡,她来到罗马证券交易所找母亲,看到母亲的经纪人亚兰德伦,两人开始华尔兹般的抽象交往,然后戛然终结于一组城市日常风景。不好意思,这个,就是电影的全部情节。用通常的眼光看,这部电影简直莫名其妙,甚至不像一部电影,但是,我们又确乎非常明确地受影片吸引,不光是因为亚兰德伦月光男神般的妖孽之美,也不光是莫妮卡身上既严肃又孩子气的神秘缪斯气。


安东尼奥尼的影片构成像舞曲连缀,每一个段落都是爱情场景原型,但这些有陈词滥调之嫌的场景经过亚兰德伦和莫妮卡的再演绎,又突然之间面貌一新,如同穿上礼服的孩子,他们不再过着自己的人生,而承担了一种仪式,结果是,这些结构松散的片段,虽然缺乏必要的链接,但是却因为观众的记忆补白而变得自成一体,比如,当亚兰德伦扯坏了莫妮卡的衣服,影片并没有进入床戏,导演反而暂时分隔了他们,但这些休止符并没有中断观众的情欲,我们把自己被延宕了的欲望馈赠给银幕上欲说还休的美人,这样当他们终于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感受到一次悬念的满足,当然随之也涌起对未来的更大担心。


这是安东尼奥尼的方法论,他的爱情力学以几何学的方式呈现,银幕上总会出现大量的几何构图,而这些图案的受力点在观众这里。这样,当片尾出现整整七分半钟的空镜头时,我们简直被安东尼奥尼压垮。


影片最后,当观众试图对亚兰德伦和莫妮卡的未来发展作出猜测时,安东尼奥尼用七分钟的日常街景转移了叙事,他用不确定的风景连环画取代了故事结尾,风穿过树叶,转瞬即逝是人生;公交车开走又回来,也是人生。如何在日常变幻中进行生命的自我鉴定,是盈还是蚀,本来可能是一景一念,但是安东尼奥尼用了整整七分半钟。


七分半的长度毁灭我们,别人我不清楚,我最后的感觉是,亚兰德伦和莫妮卡的短暂情史已然被这个七分半钟终结,他们各自还会有未来罗曼史,但是这样的风月相遇不会再有,影片中的情动时刻曾经如此迷人,他们如此自然地拥抱在一起,就像荒郊和野外的一次相遇,春水和秋月的一场缠绵,但最后七分半钟的空镜蒙太奇交错拼贴结束了这场相遇。


我们看着亚兰德伦和莫妮卡被他们往日经历过的时光印痕替换:草坪,水缸,路上的马车,公交车上下来的男人,男人手里的报纸,想起他们曾经彼此允诺,“明天老地方见”“后天见”“后一天也见”“今天晚上也是”,爱的荒凉感掠过心头。不过同时,我们慢慢也意识到这正是我们自己所置身的世界,以及我们已有和会有的爱情。在这个意义上,“蚀”的结尾就是爱情真相生活本身,既是谜底,也是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