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溪（法常和尚）是南宋画家，谜一样的人物。他最有名的画是《六柿图》，六个柿子随机摆放，布局带有禅机，百看不厌。牧溪画面的平衡感和空间感，犹如天成，令人过目不忘。看似信手拈来，却藏着多年的修行功夫。我的一位朋友由《六柿图》联想到意大利画家莫兰迪（Giorgio Morandi，1890-1964）的瓶瓶罐罐，这个联想颇有道理，牧溪与莫兰迪虽隔了大约700年，但精神气质是相通的。去年，我在梵蒂冈博物馆看到六张莫兰迪的画，当时就想到我朋友的联想，它们确实有“牧溪的意思”。
日本人对牧溪推崇备至。我猜想京都龙安寺石庭，白砂上那些石头的布局会不会受到《六柿图》的启发？牧溪最好的作品几乎都藏在日本，京都大德寺更是牧溪作品的最大藏家。中国书画传统讲究笔墨，对那些看重笔墨的理论家来说，牧溪不是第一流的画家，对他的负面评论见诸不少画史画论中，譬如，明朱谋垔在《画史会要》里说：“法常号牧溪，画龙虎、猿鹤、芦雁、山水、人物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饰，但粗恶无古法，诚非雅玩。”朱谋垔的观点，应该代表了主流画坛的美学立场。
对牧溪的忽视和轻视，绝对是中国书画史上的一大遗憾，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1970年6月16日在台北举行的亚洲作家会议上，川端康成发表了公开演讲，其中提到了牧溪，他说：“牧溪是中国早期的禅僧，在中国并未受到重视。似乎是由于他的画多少有一些粗糙，在中国的绘画史上几乎不受尊重，而在日本却受到极大的尊重。中国画论并不怎么推崇牧溪，这种观点当然也随着牧溪的作品一同来到了日本。虽然这样的观点进入了日本，但是日本仍然把牧溪的画视为上上品。由此可见中国与日本不同之一斑。”川端康成说这段话，是想证明日本与中国的不同，以示日本文化的独立性，并暗含得意。
牧溪称得上是一个全才，他所作题材极广，山水、花鸟、龙虎、瓜果、僧道人物皆是逸品，比神品还要高。他早在700多年前就有了三联幅、对幅的组画概念。他的三联幅《观音、猿、鹤》、对幅《龙、虎》，都是成套的组画，现藏京都大德寺，平时束之高阁，每年十月第二个周日轮流对外展出一次。牧溪笔下的猿活灵活现，陈文希的猿就受他影响。牧溪的《观音图》《罗汉图》《杜子美图》《老子图》这些人物画，表现力非常强，在这方面能与他相比的，大概只有另一位南宋画家梁楷（梁楷略长牧溪，有人说牧溪的僧道图师法梁楷）以及清代的黄慎，但综合能量，梁、黄都不如牧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