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头发泛白或染色,让头发留长或剪短,向来都不只是与岁月交涉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可以擅自定夺做主的。
小时候,头发是母亲修剪的。我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令于母亲无情挥动的剪刀,时不时就嘟囔抗议,可以了啦!已经不能再短了啊!母亲心中的发型典范是齐耳的娃娃头,她认为女孩子家就应该是清清爽爽的,才会讨人喜欢呀。我当时可不以为然,发丝与情感应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儿。
长大后,母亲的手指关节已被岁月蹂躏得不再灵巧自如,我的头发遂摆脱了任由母亲操刀摆布的命运。然我还是按兵不动,直至母亲开口碎碎念:你的头发这么长,天气这么热,还不去把头发剪短,图个凉快一些。总是要等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岁月已先行动手,把发丝拉拔到足以引起注意的长度。
每每前脚还未踏进理发店,我早已在脑海里自我催眠,哼唱起梁咏琪的歌曲《短发》:“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长长短短,短短长长,一寸一寸在挣扎……”为何恼人的发丝总是剪不断、理还乱呢?
有一次,我在咖啡厅等老友K,一名年轻男子坐在邻桌,看似也在等人。他的友人陆续抵达,轻拍了男子的肩头,示意他们的到来。最后才到的是一个长发女子,她先是不动声色地绕到男子的身后,暧昧地抚摸了一下男子的头发,待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才静静端坐在男子的右侧。
一见到姗姗来迟的K,我就抢先在第一时间告知自己的揣测——长发女子铁定与那男子的关系非比寻常,绝非普通朋友而已!K颇感纳闷,我何以如此信心十足地妄下判断。我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应答,就因为那个长发女子摸了一下男子的头发!
好几部韩剧的情节着实加强了我这个情牵发丝的幻想。其中一部是2007年播出的《谢谢》,因急症而住院的李永新请护士帮她洗头,喜欢她的外科医生闵基书暗地里支开护士,亲自代劳。2016年火红的《太阳的后裔》,刘时镇要为姜暮烟束起她的长发。暮烟招认她当天还没洗头,况且她可以自理。时镇并没有打退堂鼓,而是指出,两人走在一起,就是要让为对方做一些自身胜任有余的事情。
K戏谑我受韩剧的荼毒太深,以致对发丝的牵系拉扯出一番奇思遐想。于是,我列举台湾作家王盛弘在《种花》一文中,揭示了他试图与母亲在情感上多加亲近的想望:“其实我只想与她靠近些,也许让她摩摩我的发,对我说有白发啊……”王盛弘没想到白发来得这么快,对于许多事情,我们不也一样掉以轻心:“以为以后是很久很久的以后,我没放心上……”
K早生华发,揽镜自照时不免感慨万分,这都拜人生断不了的三千烦恼丝所赐啊。我连忙开解道,头发的千丝万缕,至少还容易处理一些。相比之下,兀自在心头滋长的缱绻情丝,纵使剪去了岁月,也剪不掉相思,一览无遗地映照了我们对这大千世界里人事物无法丈量的长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