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格鲁吉亚(Georgia)东北部的城镇克瓦雷利(Kavreli),下榻于一个为高加索山脉环抱的小城里。
仰头是山,低头亦是山。开门见山,开窗亦见山。
长达 1200 公里迤迤逦逦地连天而去的高加索山脉,变化多端。目光刚刚掠过了一座山,当我还在为那曲线起伏的婀娜美姿而心跳难抑时,另一座山那种巍峨雄壮的美又气势万千地闯入眼帘了。目不暇给的我,被这一波又一波汹涌澎湃的美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顶礼膜拜。
此刻,我晃悠悠地变成了一朵云,在山与山之间倘佯,在山与山之间浮游;看山与山的恋情,听山与山的对话。啊,远看宛若入定老僧的山,原来有着凡间种种喜怒哀乐的。说它不问世事,说它不谙世情,是世人对它最深的误解。它熟悉人间百味,它有千种性格。它温柔,它也跋扈;它活泼,它也肃穆;它端庄,它也放浪;它沉默,它也喧嚣。它,是活的。
次日一早,驱车出游。在云深不知处的高原上,丰饶而又妖娆的草,放任不羁地长成了一种妩媚的形状。数目惊人的羊,顽皮地把自己化为一颗颗浑圆的珍珠,惬意地散落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当中。
快乐立马在我心里枝繁叶茂。停车,走向草原,原本慵懒地躺着做日光浴的羊儿,立刻警觉地跳了起来,群起奔逃。我这才想起,羊儿怕人,一只逃,一群也跟着逃。衷心耿耿的牧羊犬,发狂地吠,吠得连太阳都摇摇欲坠了。“喂喂喂,我不是狼呀!”我喊着说,它们置若罔闻,逃的继续逃,吠的继续吠 ,正当我尴尬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无趣的混乱时,牧羊人适时出现了。
这年过六旬的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拄着一根以粗大树枝削成的手杖;浓密的胡子像个挂在下巴的鸟巢,银光闪闪。一生的沧桑,化成了长长的皱纹,一道一道毫不含糊地镌刻在额头上。深邃的眼睛,清澈透亮,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睿智。
名字叫做卡扎赫尔的他,16岁便开始牧羊了,迄今已和羊群相处超过半个世纪。他的祖祖辈辈都是以牧羊为生的;牧羊是他这一生没有选择的选择,在羊群的相伴下,他欢欢喜喜地长大,又无可奈何地老去了。
目前,他在四条牧羊犬的协助下,替五户人家照顾一千头羊。
牧羊人逐草而居,每年三月到十月之间,卡扎赫尔就留在气候温凉的高原地带,让羊群享受高山多汁美味的嫩草。十月过后,冬季降临,寒气慢慢变为匕首。这时,温暖的春风把平原唤醒了,他又颠颠簸簸地把羊群迁移到平原去。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长年常日独自一人与羊群为伍,四条牧羊犬听不懂人话,群山又不肯和他对话,他寂寞吗?
“寂寞?”他笑了起来,“不,一点都不。羊群把我看成是保姆了;有时,母羊生羔羊,我还帮忙照顾呢!我有老老少少那么一大群亲属陪伴着,你说,我还会寂寞吗?”
他说着,走向羊儿,羊儿不奔不逃,他亲昵地把一只小羊抱在怀里,小羊舒畅地发出了咩咩的叫声。 (二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