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受台湾出版社之邀编辑一本截句诗选,在“非死不可”(Facebook)留言向我这个鲜少与文坛联系的学弟约稿。我翻墙后才从电邮来的公函中得知截句要求诗歌不能超过四行,可以新创或从旧作中截取精华警句成诗,但需另立新题。


学长可能没注意,我近年来发表了很多小诗,像《寂寞三行》和《城事23.3》这两组诗,外题就已说好内容仅只三行,两组累计33首现成的“截句”了。《婉约词牌二十韵》中,四行以下的小诗也有十几首,加上其他组诗中的短句,实在不需翻找旧作截取。


当天晚上给学长回邮,发去35首截句。整理过程中发现有些短诗颇有别趣,遂剪贴成文,与不常读诗的看官分享。


自选的第一首《春蚕到死丝方尽》曾是一诗歌会展上的装置艺术,我在房门的把手拉了一条细绳绑定书桌上,绳上用晾衣夹子夹了四张纸条,每张纸条上竖排印着一行诗:“春天离去的背影∕把蚕的目光拉成长长长长一根线∕潮湿的相思∕从此再也没有晒干”。


李商隐的名句怎能只晒一半呢?《蜡炬成灰泪始干》于是顺势流出:“燃烧了一生∕我是秋天下游∕余温未消的,半具∕泪的尸体”。但义山先生吟咏黄昏的千古名句,我却偏偏逆着来了:“夕阳每天都问风:∕我早上醒来时∕真的不比现在更美吗?”(《好时光》)


有小李自然得有小杜,《蜡烛有心还惜别》喃喃道:“眼泪太热太多了∕把脚,拥抱得疲软∕再也无力支撑,远行∕梦的重量”。四处贬谪远行的文人中,凭“红蜡泪”和小李杜争原创版权的温庭筠晚年可惨了:“垂死的时间∕在几案上计算∕这一生∕被烛影虚晃的岁月”(《更漏子》)。


谪仙老李那更是必需的:“月光穿过树的指缝∕枝桠用影子∕轻叩∕李白的窗”(《月当窗》);而且好事得成双:“月色是太白杯中∕满溢出来,太白的∕乡愁”(《醉思仙》)。李白大概没用《月宫春》填过词吧?“风∕掀开夜的黑衣∕让月亮的手/滑进来”,这事恐怕还得风流皇帝宋徽宗来:“我在院子里重重叠叠地想你∕抚触,轻巧的∕酒杯里,淡淡月色∕温柔的泛音”(《听琴图》)。可惜好景注定不长:“暮色恍惚,仿佛/树的手,轻轻把玩∕月亮,坠落水中∕破碎的表情” (《春江花月夜》);陆游也只能《小楼一夜听春雨》了 :“转身,背对寒风的关心∕雨用眼泪,深情的∕在初春水面写下∕一点一点伤心的回答”。


我常和诗歌班学生笑说诗人死于空难似乎颇浪漫,所以每次回新,我总会留下一些“遗作”,像《却话巴山夜雨时》:“雨夜,如果想起∕我们过去∕请上坟打扫∕我思念的皱纹”;还有《荒冢》:“把我孤独的影子埋葬∕月光,会帮忙立起∕凉凉的墓碑”。我甚至幻想自己今生将窘迫如老杜:“多么轰然的孤独呵∕在跳落悬崖后∕才换来/身后的掌声”(《瀑布》);为了不在死后才散发幽香:“于是,我把一生寂寞∕热烈盛开∕在最黑最冷的∕冬季”(《忧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