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内狠狠把《二零零一年太空漫游》看了三回,因为很清楚这身娇肉贵的70厘米拷贝后会无期,也不说世上仅存的放映机寥寥无几,院方就算有心复古亦无力奉献,胶片本身的脆弱更是一步一惊心,康城首映后直接送到巴黎,我第二天去看,画面已有两道花痕,隔了十天看第三次,硬伤增添到六七处,加上菲林运输又昂贵又麻烦,精打细算的片商怎会不一窝蜂选择又轻便又万无一失的数码版?吹毛求疵的专家嫌70厘米清晰度不如复修的数码,振振有词可惜完全吠错了树,被色彩分明宠坏的眼睛,忘记了原汁原味才是主旨。至于纯粹主义者指Cinerama不应该投射在平面,倒真是事实,从前电影广告不是大肆吹嘘“特艺七彩弧形大银幕”吗,曾经有过“被包起”经验的幸运儿不会忘记那种温暖,但哪有戏院那么笨,肯为区区一部电影斥资重建银幕?镜花不可攀,这个版本已令我恍恍惚惚回到半世纪前的新加坡国宾戏院,散场后几乎可以立即到地窖打保龄球。


明人不说暗话,我其实并非二零零一迷,同期科幻片更喜欢《猿猴世界》,除了故事简单易明,最主要非常养眼,冲过大气层后身剩寸缕的查尔登希士顿,暴露肌肉之外还附送茂盛体毛,性感度较电视片集光滑的泰山更胜一筹。趣味走极端的小同学,则为《洪荒浩劫》里同样牺牲色相的丽歌蕙珠神魂颠倒,同床异梦各取所需,将就将就各退一步,两小无猜皆大欢喜。


《太空漫游》虔诚教徒供奉它为《圣经》,书写者能知过去未来,道德观井井有条,预测百发百中,我们这些非教友则没那么神心,拿近年网络流行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壮胆,拒绝无条件下跪参拜。各种先进科技发明,半世纪前未闻楼梯响,影片讲中的现象不少,编导当然很厉害,譬如AI取代天生智能这一环,就真是好的不灵丑的灵,但那块天外飞来的磁力黑板,小时候看一头雾水,今时今日仍然觉得故弄玄虚——可能时辰未到吧,必须像主角临尾参悟平行维度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正因为不认为前瞻性无远弗届,反而要歌颂它的启发性:谁敢说手机和平板电脑之父没有受到潜移默化,改变文明生态的设计其实是厚颜无耻的抄袭?


人和电脑斗法,以往总把后者当奸角,年纪大了终于醒觉,既然影片一开始便不辞劳苦回到天地初开,描绘弱肉强食乃进化必然过程,造反的电脑不就等于反专制革命先驱,功败垂成惨遭镇压吗?所以被杀前的弥留时刻,唱起最初刻印在记忆的一首歌,特别令人黯然:“黛西黛西,告诉我你愿意,我已半疯半狂,全因为爱上你……”入世未深,只听到影射失心疯的一句,但那根本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境界,虽然电脑温柔的回忆,说到底是人工输入的程序,可是渗透的彻彻底底是人性,残酷将它置于死地,简直有莎士比亚悲剧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