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怀念那年林燕妮在早报会议室,与一群同好、同行的我们,因着共同的话题谈笑风生的情景。


回到报馆时,同事说,林燕妮去世了。愣了一下,暗自纳闷:怎么没听说林燕妮病重。随即勾起一些记忆,和同事说了:林燕妮曾经来过早报。


林燕妮在报馆的留影我是有印象的。前一两年整理旧照片时,还翻出她与一群本地女作家在早报的合照。一晃眼已是20几年前的事了。


1989年林燕妮与黄霑联袂到新加坡来,那时她风头很健,爱情与事业两得意,几本在《明报》副刊写的专栏结集《懒洋洋的下午》《粉红色的枕头》说得上风行一时。至于林燕妮与黄霑为何而来,我已不记得了。记得的是,那时两人还合伙经营“黄与林”广告公司,两人的恋情更是风风火火,为各地华文媒体津津乐道。


因为林燕妮的到来,那天联合早报《文艺城》特地在会议室主催了一场座谈会,邀请了几位本地女作家与林燕妮座谈,由当时的文艺城编辑刘培芳与我一起主持。


虽是萍水相逢,记忆中那晚座谈会的气氛十分融洽,举手投足明快开朗的林燕妮,说起话来也非常直爽,且有自己的见解。在座的女作家蔡叔卿、孙爱玲、尤今、商晚筠、圆醉之也都谈兴很高,大家就女性作家与创作题材有关的各种话题,随意随性畅谈,三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却仿佛言犹未尽。座谈会后来由我以“任芸芸”笔名整理出来,就在文艺城刊登。


究竟那晚我们具体谈了什么,记忆已经模糊,趁着周末休假,特地上了国家图书馆的电子资料库,重温当年座谈会现场。


那晚林燕妮确实畅所欲言,在她看来,作家写散文,一定是要有感而发;写评论,一定要有自己的立场,写小说的时候则要投入小说人物。她也说了,小说人物很多时候是由生活中不同人物提炼出来,将题材经过艺术加工写成,那些把听到、看到的东西直接写出来的作家都较为偷懒,没多用心思。“文学是传达一种讯息、一种情感的东西。如果将看到的、听到的东西加以剪裁、加工,更能表达出思想和感情。”


那时,台湾与香港文坛掀起了一阵同性恋文学热,但林燕妮直言不讳,同性恋文学写得好的并不多,她提起了白先勇的《孽子》,直言以白先勇的才华,他可以写得更深入、更真实,“我想他有他的压力,这就好像拉住一匹马,无法尽情地跑。”她也提到李碧华的《霸王别姬》,在描写到同性恋的部分是比较表面的,“较容易被人接受,没有触到卫道者的道德标准”。


有人说专栏文字会写坏作家的笔,林燕妮却说了,“这关乎作家本身的写作态度”。她坦言自己写专栏是希望一年365天都能有新的题材,这不但是对读者的交代,也是自己进步的一种表现。她也直言有力不从心,写不出好东西的时候,新意并非天天都有。有人提到写专栏常会“出卖自己”,林燕妮说,专栏作家表达自己的感情和看法,并非出卖自己,她还说了,作家要成名,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给读者。


林燕妮给“女性主义文学”所下定义不是“男性与女性对抗”的文学,而是加强男女两性了解的文学,“我们看男作家写的东西太多了,男人也应该受点教育”。在她看来,男作家写女性和女作家写女性是大不相同的,她说了《三国演义》与《水浒传》中的女性形象,尤其《水浒传》所写女性绝大部分都是淫妇,现代女作家则更想描绘出真实的女性形象。


座谈会之后,又过了好些年,林燕妮再次到新加坡来,这一回,她在文华酒店主持一场名为“现代情爱健美观”的脱口秀(Talk Show),那时她与黄霑的亲密关系,在轰轰烈烈走过之后终究以分手告终,两人的爱恨情仇在媒体的集体窥视下纷纷扬扬。因为工作的关系,那次我又见到了林燕妮,可感觉上,旧地重游的林燕妮和几年前在早报会议室谈文论艺的林燕妮何其不同!当时的她瘦削得有点干巴,气质、神情也不复当年风采。在长达三个小时的"Talk Show"中,她站在舞台上,配合模特儿出场,大谈健美、衣着打扮之道以及现代男女关系。


"Talk Show"结束后,匆匆与林燕妮作了简短的访谈,我问林燕妮,作为知名作家,特地来新加坡主持这样一场颇有“演出”性质的活动有何想法,或对她而言有何意义?


林燕妮听了并不以为忤,她似乎笑得坦然:“我喜欢体验生活,对我来说,今天在台上,也是一种探险呵,做人要懂得将日子过得逍遥,凡事不要太‘紧张’。”


我将这段话写进报道中,可始终怀念那年林燕妮在早报会议室,与一群同好、同行的我们,因着共同的话题谈笑风生的情景。知道林燕妮远去的那一刻,我最先想起的,也是那一幕,那个以文会友,随意自在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