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美国读大学时,第一个学期人生地不熟订在校外的宿舍里,宿舍里的男女同学第一次离开家里的束缚,像脱彊的野马,夜夜笙歌,太阳还没下山,一箱箱的啤酒就从超级市场用手推车直接推到宿舍,通宵玩乐。我的室友是美国本土学生,不但喝酒暍得多,有咀嚼烟草的习惯,有时还醉吐,他的学生生活多姿多彩多了。
就因如此,我得常常长途跋涉的从宿舍抬着沉甸甸的课本在黄昏时分坐公交车回图书馆温习。商学院的图书馆在商业区,到了傍晚就人迹罕至,到处一片谧静,和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里莘莘学子埋头苦读形成两道不同风景。那时刚从军队退伍,从枪械的润滑油和火药味跳到书墨味,离乡背井,图书馆是一个舒适的空间,可以尽情的沉溺其中,如久旱逢甘霖。呆到夜晚图书馆关门时,身子疲惫不堪,脑袋充实,坐在空荡荡公交车的回程路,一路颠簸,随着两旁的光影晃动,身在异地,人心散涣。美国大学的图书馆是我这个游子的避风塘。
英国大学的图书馆是一座灰色的建筑物,建筑物不古旧,但却是世界上藏书和研究古老亚洲非洲和中东最有资历的图书馆之一,里面收藏的古代书籍像探险电影里的场景,事实上也确实有电影公司曾经在图书馆里取景。在图书馆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博览群书的学者或才高八斗的教授,看的书标题都特别有历史文化,对人类的进化仿佛有无比的参透。并非厚此薄彼,当时的感觉和我读的速食又铜臭的金融经济学比较起来判若云泥。就因为这种天渊之别格格不入的联想,我对这图书馆的记忆停留在神秘古堡的层次上。
香港的钱穆图书馆坐落在大学的最高坡上,除了文学院和住在附近的师生,其他人来就为了一睹一个称为“天人合一”的映影池,此外人烟稀少。从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玻璃望出去,是唐君毅的铜像,坐落在新亚书院的水塔院子里。钱穆、唐君毅和躲在楼里的张丕介这三位书院创办人就这样彼此遥遥相聚。毕了业几个月的我,坐在钱穆图书馆里和铜像对望了几个月之后,像冥想,像幻觉,毕业前和同学夜游映影池,俯瞰大学夜景的情景似乎和空荡荡的公交车时光交错。生命如果是一列不回头的列车,身体虽回不去,列车正带着我的思潮回去和当年在美国的我相聚。
(传自香港)
身在异地,人心散涣。美国大学的图书馆是我这个游子的避风塘。
——蔚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