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实难,告别亦难。
或许是基于这个原由,有些人选择不告而别。因为他们不擅于告别,不知如何告别。
有些同事离职,我是事后才知晓的。正纳闷怎么好久没在茶水间或走廊上碰见某某人,消息灵通的同事P解答了我的疑问:你还不知道吧,某某人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静悄悄走人了!
另一些同事一递上辞呈,立即昭告天下。P对这个做法也颇有意见,干吗做大兹事,一副唯恐无人知晓的急迫模样?我为即将分道扬镳的同事辩解,或许某某人人缘甚佳,想要争取时间,与每一位同事好好地告别。
要怎样告别,才不会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与亏缺呢?外甥女小时候到访我家,临别依依之际,大人们总是威逼利诱:你如果没有来个goodbye kiss,我以后就不再见你了,也不给你买玩具了!就这样,小外甥女被抱来抱去,与视她如掌上明珠的大人们逐一告别,在每个人的脸颊上慎重其事地轻啄一下。我站在一旁,万分无奈地直摇头,频看手表——这戏码得上演至少10分钟呢!
P说起以前偶尔在外头过夜,以及当兵那些日子,家人也没当一回事。直到P出国念书,在机场送别时,父亲突然主动过去抱了他一下。P的父亲一向来待人处事极为庄重淡漠,这离别的拥抱更显得意义非凡,胜过千言万语,让P一直记在心上。对他来说,这无须多说什么的真情流露,就是最好的告别。
出国旅游,如诗如画的旖旎美景是带不走的,我只好两手空空,独自落寞地离开。每当别离的笙箫响起,眷念不舍之情油然而生,我就提醒自己要多加修炼,方能臻至徐志摩《再别康桥》诗里“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如此豁达洒脱的境界。人生的路上总会遭逢诸多身不由己、进退两难的困境,沿途收获了相遇相知,却难逃离散告别,确实如李商隐所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令人聊以安慰的是,若我曾与之好好地告别,纵然再也无缘照见同一片西天的云彩,至少它曾经停留并投影在我的心湖中央。
晨曦告别暗夜,今天告别昨日,新年告别旧年。我们其实一直都在告别之中;告别相濡以沫的亲朋好友,告别萍水相逢的旧雨新知,告别并肩作战的同事伙伴,告别无忧无虑的天真童年,告别为赋新辞强说愁的无敌青春,告别引领巅峰的雄心壮志,告别难割难舍的爱恨情愁,告别日渐败坏的皮囊肉身,告别一去兮不复返的流金岁月……只是,我们往往来不及好好地告别所珍视钟爱的人事物,甚至来不及投以最后一眼,徒留满心满地,有声或无声的连连喟叹。告别实难,因为表面上是与他者告别,实际上却是与自己深藏于内在的情感寄托,无声无息且无奈地告别。
人世多畏惧,其中以生离死别为首。因此,不管有没有回头,能不能再见,我们能做的,唯有在心中好好与之告别,以自己最为安适自在的方式。哪怕得挥霍多少晶莹剔透的眼泪,被贴上多少庸俗矫情的标签,都在所不惜。小外甥女被抱走之前,五十步笑百步的我赶紧凑上前,把握最后的宝贵时机:可别忘了我这个大姨!来,亲一下喔!
无论何时何地,要告别人生的真情真义,实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