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含蓄深沉的阳光安安静静地洒落在苦盏(Khujand)的旧城区里。我穿行于大街小巷里,内心有一种无言的焦灼。


我在寻找一样东西。


苦盏是塔吉克斯坦具有2000多年历史的古城,我一心所要找的,是以人工铸造淬炼的刀子。


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


它们置身于一家古里古气的店铺里,静静地等待伯乐上门来。


此刻,年迈的艺匠正心无旁骛地打造着那一把把不啻拱璧的刀子。不锈钢的刀身上,雕了精细的花纹;坚实的刀柄呢,是以勇猛神武的牛角铸造而成的。它跋扈而又典雅,豪放而又细致,充满了矛盾的诱惑和魅力。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爱入心坎。


以这样独特的刀子当炊具,做菜的心情,肯定会特别美丽吧?


店员把刀子装进绒质的盒子里时,慎重地对我说道:“这刀子,特利,能轻而易举地切断鸡鸭等家禽的骨头,甚至,切割羊腿骨也不成问题。不过,正由于它太利了,你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倍加小心。”


也许是心情太兴奋了,我竟然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这刀子,用久以后,须要磨吗?”


店员微笑地答道:“唔,刀子是会说话的;它钝了,自然会告诉你。”


啊啊啊,刀子是会说话的!


这句绽放亮光的话,使我飞快地堕入了时光隧道中。


我,便是在刀子的说话声中成长的。


父亲和母亲都爱炊事,也都煮得一手好菜。父亲爱使快刀,菜刀上上下下,不旋踵,一大块猪肉便被剁成了细细的泥状;母亲呢,是“慢工出细货”的信徒,当她慢条斯理地使用刀子的时候,宛若在按琴键,一下一下地、温温柔柔地,粗犷的肉条,便驯服地变成了“霏霏的雨丝”,细致而又均匀。


深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父母都爱聆听刀子说话。


钝了的刀子一旦发出信号,父母便会以不同的方式去磨它。


父亲把大里大气的磨刀石搁在桌上,声势浩大地磨,磨磨磨,磨出了刺耳嘈杂的声响,也磨出了亮光闪闪的刀刃。母亲呢,把秀里秀气的饭碗翻转过来,动作麻利地磨,磨磨磨,磨出了铿铿锵锵的响声,也磨出了薄如纸张的利刃。


手里握着锋利的刀,他们俨然就是厨房里霸气的王者。


受父母亲影响,我爱烹饪,也爱文字。


我强烈地感觉,文字其实就和刀子一样,都是会钝的,也都是会说话的。


两者最大的不同是,钝了的刀子虽然不好使,但却不会伤人;可钝了的文字,却具有极大的“破坏力”——它会发出干涩沙哑、碎裂乏力的声音,也会使作品逐渐地失去亮泽,逐渐地失去可读性,最后,寂寞地走进了死胡同。


文字最好的“磨刀石”,就是文字本身。勤读、勤用,便是磨砺文字的不二法门。


选择《刀子会说话》为书名,希望终生以此自我激励。


书内所收集的80篇袖珍小品,最短者300来字,最长者600余字。尝试运用最少的文字来展示生活闪现的亮光,是创作上的一种自我挑战。


(注:本书已由玲子传媒出版,读者可在各大书局及玲子网络书房购买。)


笔心


文字最好的“磨刀石”,就是文字本身。勤读、勤用,便是磨砺文字的不二法门。


——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