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以前的旅行箱没有轮子,现在的行李箱却有轮子?”孩子无意间察觉了年代的缝隙,这个我从没有仔细想过的问题,大概是孩子在看了新加坡博物馆展出1920至1930年代的生活用品之后,再综合这次回乡之旅的经验,将两个时空的断片两相比较,心中浮现的疑问。


孩子在博物馆看到的是1920与30年代人们使用的行李箱,方正的外形用珍贵的皮革扎扎实实地包裹起来,四周再以金属的贴片固定,在行李箱开关的地方安置上一个把手,方便提取。行李箱的隔间也简单明了,一处挂衣物的地方,再来就是考验人想象能力的空。那个年代的物件包含了许多让人无法一眼察觉的细节,那时的人能有时间体会生活,仔仔细细地去完成一件事,缓缓地欣赏一件物品给生活增添的颜色,享受设计者的细腻的巧思。


那时的人旅行所带的东西肯定也不多,因为拥有的不多,而需要带在身边陪伴自己远渡重洋的,也肯定是重要的,令人百般珍惜的。这样的东西,可能是一套量身定制的衣物,可能是家人给的信物,可能是用皮绳丝带小心系好的书信,这些简单却饱含了情感的温度与朴素的记忆。这么重要的行李,当然须要好好地用手提着,装满的行李箱,提在手里再怎么重,也提得动。


孩子的问题提醒了我,现在的行李箱里头,往往都是被预留的空位,这些为了旅行而预留的空间是消费社会虚构出来的行李,人们拉着装有高质量轮子,讲求质地轻巧,内容量实在的现代行李箱,心里牵挂着的也未必是行李箱中的个人物件,更多的时候,行李箱中填入的是旅行者面对异地,暴发户式的占有欲。行李箱被期待能装进更多的,与旅者仅有一面之缘的纪念品。


难得回乡的我,像是贪婪的海虫一般,所到之处,期待用手中的金钱(可见与不可见的),换来我想从家乡之岛带走的,那些表面上跟着纪念品带走的,实际上却带不走的依恋。细数这次从台湾带走的,除了一本记录台北的黑与白的书、祖母的玉坠子,其他的都只不过是自己竭尽所能像抓住记忆中的台湾的幻影而已。书和玉坠子小心地背在身上了,身后的那些云烟,随着旅行箱的轮子,喀啦喀啦地往路面磨出,一连串让人感到惭愧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