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天的世界过于光亮,都市不眠的灯火,让我们再也看不到星星。
今天的美术馆是否太明亮了呢?本该看画变成“逛画”,手机一出,到此一游任务完成。我们在画前待得了多久?
名画面前永远人头攒动,靠近都很难,更何况细赏。那一次站在伦勃朗巨画《夜巡》面前,我就在想,如果远离人头,面对面是否冲击更大?维米尔的《倒牛奶的女仆》若果单挂在微暗的小房间内,画面的光会否更温暖?
日本美术史家宫下规久朗写《暗的美术史:卡拉瓦乔引领的光影革命,创造绘画里的戏剧张力与情感深度》(中文版2018年由台湾马可孛罗出版),点醒了这样一个事实:远古时代的洞窑艺术(比如拉斯科、阿尔塔米拉洞)几乎都画在洞窑内最深处,沉睡黑暗中好几万年。墓室壁画画好后也一直处在黑暗之中,没人参观,“黑暗中确实有艺术的存在”。
大部分美术作品沉浸在幽暗的空间里,宫下规久朗旅行时养成一早或傍晚到意大利各地教堂看画的习惯,晨光黄昏光线不足,不曾把画看个分明,但在迷蒙中仍可体会到整体构图气氛,尤其明与暗的对比。微暗之中,静坐与画对话,五官更为敏锐,心眼更能打开。下次欧游,我得花点时间浸泡在教堂看画才行。
光,孕育在黑暗之中。光与影是一切美术的前提,一部西洋美术史,等于光与影纠缠的历史。阴影在古希腊已出现,中世纪教堂里的壁画与装饰的祭坛画经常配上金底马赛克的背景,得以反射出射进教堂的光(即是神),成为画面的光。歌德教堂装饰的花窗玻璃也是借光来叙说神的故事。后来,大片黑暗出现在画里,是为了突出光的效果(所谓的“夜景画”)。画家如达文西在研究光的扩散,不是采用明暗的强烈对比,而是明暗的渐层融入背景里,创出“晕涂法”。
宫下规久朗指出,到了卡拉瓦乔的出现,开创出暗底光影的强烈对比色调画法,刻画在信仰与罪恶两端摆荡的人心,极富感官情绪感染力与戏剧张力,现实性和现场感强烈,彻底改变了整个欧洲的绘画风格,影响遍及意大利、西班牙、法国、荷兰。
伦勃朗笔下的光不再锐利夸张,试图从内部晕染开来表现出精神上的深度,将画作的光隐入内在,把粗犷的笔触和颜料的质感融为一体,光从画面内部渗透而出;维米尔的作品渐渐用光溶解了影子,驱逐黑暗,成为摄影艺术的先驱。一直到19世纪后半,色彩明亮的印象派兴起,终于将黑暗从画布驱逐出去。
暗的美术史不仅是西洋的,令人联想到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也是对黑暗美学的赞美。犹记得是在日本箱根小涌谷“三河屋”和式旅馆,身着和式浴衣穿梭阴暗的走廊去泡汤,到大堂的浅间上网,日本和室散发的诗意的幽美完全依仗阴翳的浓淡。
然而,今天的世界过于光亮,都市不眠的灯火,让我们再也看不到星星。最近去峇淡岛住了一晚,夜里的那几颗星星特晶亮,月亮也在,一片椰林中亚答屋尖形轮廓浮出,犹如水墨画,海边浪声涛涛。也是在迈阿密南部海滩,没有黑暗,也就看不到云层绵长,月光隐又露,棕榈树婆娑摇曳,妖娆翻腾滚动,耳边尽是风声。
画里画外,在黑暗中,我们才感受到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