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见彼得是在一个慰劳义工的聚餐会上。 彼得年纪老迈,背有点佝偻,步伐稍缓,但思路清晰,声音洪亮。


他首次和我握手打招呼时就胸有成竹地说:“You must be a Singaporean!”我对他唐突但准确的猜测感到讶异。 我反问他:“How about you?" 他莞尔一笑,说道:“I am an international citizen。”每个人都会因为他的出生地而有某种当地人民的特质,我想他与新加坡应该有一段渊源 —— 就如他对我的直觉。


坐席后,义工团队的总负责人要所有人做自我介绍。轮到彼得的时候,他又再度重申自己是国际公民。他把一生住过的地方用英语概述了一遍 :宾果!彼得果然是前新加坡人! 他在新加坡出生长大,自小接受英文教育,中学和高中都在莱佛士书院度过。难怪他的言谈举止隐约地散发着一股传统老英校生的气质,既沉稳自信又风流倜傥。


彼得的人生际遇跌宕起伏、多姿多彩。他离开新加坡到美国留学时只有17岁,结果这一走就超过半个世纪。他念完大学后入籍美国,在那里工作多年。后来接受外派到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公干,并曾以和平协议组织人员的身份到乌克兰做协调工作,一待就是20多年。这期间曾娶了俄罗斯人做太太,离异后又辗转去了台湾工作。最后才到上海的一所中美合资大学任教,直到退休为止。


彼得说他持有为期10年的上海居留签证,每隔180天就得出境一次。一个不会中文的独身老人留在上海干什么?没想过落叶归根吗?这些都是我心里的问号。


后来,我们一组人乘车到偏远的郊区探访一家收养残障儿童的孤儿院。在旅途中,同行的彼得喜滋滋地向我透露:他的九位兄弟姐妹要为他庆祝80岁的生日,他将回新加坡一趟和他们欢聚。我乘机问他为何不回归新加坡养老。他以打趣的口吻道:“Singapore's cost of living is too high. I can't afford it."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彼得是老练的志工,我这个菜鸟只能跟在他身后学习。孩子们一看见他就搂着不放。高大的彼得弓着身子,好让孩子们可以就近触摸他的脸庞,而他就像一个慈祥的爷爷轻轻地抚慰他们。虽然孩子们都是严重智障,但都有感受爱的能力。从他们的肢体语言,我知道孩子们深爱彼得,就如彼得对他们的爱一样。


我站在一角遥望他的侧影,突然对他选择在上海终老的原因有所领悟:对一个国际公民来说,家国观念已不受国度疆界所限,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就如苏轼词《定风波》中所言:“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