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实粉丝有跟着电影去旅行的嗜好,收拾行李的同时乖乖做功课,地图上勾勒起著名光影景点,如果是意大利首都,《罗马假期》的咬手石头人像和《甜美生活》的许愿泉方位清清楚楚,抵步后按图索骥,还要架上墨镜尽量把色彩缤纷的现实世界过滤成菲林的黑白,帕索里尼拥趸则干脆去他遇害的海滩拜祭,一路芳心忐忑,祈祷千万不要碰到邪恶但性感的小青年。天生懒惰的半票影迷当然没那么虔诚,最多只能带着电影去旅行,兴之所至就地取材,“哎呀《断了气》结局贝蒙多似乎在这条街中伏哩”,糊糊涂涂走马看花。譬如这次在比雷埃夫斯港搭早班船,为免睡眼惺忪赶头赶命,预订旅馆先一晚下榻,出了地铁耳膜自动播放《永不在星期天》,我就记起这是礼拜天妓女不开工的港口,街童码头嬉水画面如走马灯般涌现,无心插柳,惘惘吹了一阵昔日的微风。
奇怪,女主角美莲娜梅高丽那么风情万种,香港报纸广告老实不客气誉为“欧洲第一号大肉弹”,居然一点具体印象也没有,留在记忆的只是那几个罔顾危险的插水反斗星,算命专家恐怕会批为三岁定八十。影片拍于1960年,跑龙套的儿童当年七八岁,如今仍然健在的可能十分高,说不定和咖啡座的小侍者聊聊,他或她会轻描淡写弹出一句“那个是我祖父”,甚至热情补充:“他和伯伯你差不多年纪,不过一生从事劳动工作,运动量超标,看起来比你年轻十年八年。”
生平看的第一部希腊电影,并非主题曲熟极而流的《痴汉淫娃》(Never on Sunday),而是原名《希腊人佐巴》的《古城春梦》(Zorba the Greek),可巧那段衬托两个男主角跳土风舞的音乐,电台也常常播出,由慢到快的节奏考验腿力腰力,和华语时代曲测试肺能量的《王昭君》异曲同工。60年代中至末,狮城福康宁路斜坡的小小文化馆,是法国文化协会和新加坡电影学会放映场地,幸好当时尚未实行分级制,未满18岁的黄毛小子只要交足会费,可以大摇大摆和老鬼们平起平坐,生吞活剥成人世界的七情六欲。毫无盈利可图的活动,经费可省则省,空运而来的十居其九是声色水平差强人意的16厘米版本,饥渴的眼睛可顾不了那么多,有得看已经谢主隆恩,卑微地学习何谓惜福 ——最记得电视深宵播映《大国民》,血淋淋的接收器出现故障,每隔几分钟画面就浮一浮,能屈能伸的我也不以为忤,金睛火眼看到玫瑰花蕾水落石出的一刻。
《古城春梦》由安东尼昆挂头牌,令人惊艳的却是阿伦卑斯,立即注册成为他的影迷,接踵而至的《远离疯狂的人群》《恋爱中的女人》和《中介人》看得津津有味。安东尼昆相貌奇丑,然而欧美左右逢源,主流商业片支流艺术片大小通杀,之前在《六壮士》领教过,甚至比查理士布朗逊更不开胃,《古国游龙》饰演蒙古大汗忽必烈,和演马可波罗的德国俊男贺滋保荷斯成强烈对比——此片卡士包括奥马沙里夫和奥逊威尔斯,单看明星值回票价,一直希望在巴黎二轮戏院重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