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多年前父亲离开了中国,而今我带着图画与文字,回到他内心那月光永远柔和的大地。父亲泉下有知,应也欣慰吧?


写文章,老实说,感觉真像是在给自己写情书。


每一字每一句精心拿捏,掏心掏肺地斟酌,一改再改,真怕一字之误,就万劫不复。直到最后一遍又一遍默默心中诵读,如此陶醉如此欢喜,如此为自己感到骄傲感到了不起。


你写过情书吗?现代人都不写信了吧?那或许是还未到真正心动时。若真是动了心,不写情书,无从宣泄内心澎湃的焦虑,会窒息的。


动了真心如同走上紧绷的钢索,绝望与希望仅一线之隔,是展翅或是失足,仿佛都由不得自己了。动心如同在死亡边缘挣扎,每一口急促的呼吸,都是甜的,甜入心扉,就算是撕裂一般的痛楚也甘之如饴。还有什么比心动那一刻,绝望与希望,欣喜与忧伤,疯狂与理智,幸福与苦痛参半的混乱滋味,来得迷惑人心?越是患得患失,越是难以自己。


这两天在整理以往所写的文章。挖出90年代投稿的作品,才一眨眼,已是20多年光景。当年气盛,满腹创作激情,大学四年,笔耕殷勤,才一踏出校园,投入现实环境,忽而再也找不到动笔的理由。在文学院中文系,写作是理所当然责无旁贷的,离开了温室,兰花草也好,橄榄树也好,都成了幼稚可笑的梦呓。流浪,永远只是不切实际的浪漫,注定要迷路的。


然而,翻着20多年前用心创作的文字,忽而唤醒许多记忆,惊讶自己曾如斯执着,如斯认真,如斯义愤填膺,如斯感慨万千。许多早已忘记的念头,才又隐约地记起。那是20来岁时阿果的勇气,傻傻的勇气,通过创作证实自己存在的勇气。这种勇气,是年轻时最珍贵的财富,不及时把握,迸发成一朵朵灿烂绚丽的烟花,再蹉跎一阵,就只剩下生命,在空寂中老去。


八年前,因缘际会我在新加坡《联合早报》寻得了一片天地,开辟了《三读空间》的图文专栏,延续了定期给自己执笔写情书的习惯。若这也算是一份情感的执着,那也早已度过七年之痒的考验。两年前,我们挑选其中最早期的约50则图文,结集成册推出《说好的,重逢有期》,原本只是与新加坡读者分享的图文情书,承蒙中国出版社青睐,得以同中国读者见面,也算是难得的情缘了。


我每回动笔作画作文,都是一次动了真心。而我的情感里,始终流淌着数千年中国文化的养分,温柔素雅如一片城里的月光。父亲年少时因时局动荡,为逃避土匪之乱,离乡背井渡海过番来到南洋讨生活,他或许怎么也没想过,这一走就是一辈子的。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每提起对海南故里的记忆,眼里总闪现光芒。父亲没受过多少教育,自然不曾给母亲,更不曾给遥远的故乡,执笔书写内心情意。以往的家书,都是书信先生代笔的。我相信父亲内心必定澎湃着千言万语,奈何只是无从写起。


新加坡城里的月光,每晚也都照亮父亲海南的故里,更照亮神州每一寸的土地。明月千古不变,温润了李白,温润了苏轼,不也温润了今天的你,明天的我?父亲虽在岛国落地生根,然内心那盏月痕,始终朦胧。80多年前父亲离开了中国,而今我带着图画与文字,回到他内心那月光永远柔和的大地。父亲泉下有知,应也欣慰吧?


我在新加坡写的画的情书,送给远在中国的你。我们千里共婵娟。


(《说好的,重逢有期》中国版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