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亲历画坛八十年:石谷风口述历史》。我曾去石谷风先生家采访过,他听力不好,嗓门特别大,中气十足。记忆里,那时他家住房并不宽敞,唐云的瘦金体题匾“大风堂”,就挂在石家狭小的书房里。
石谷风(1919—2016),仁者寿,97岁过世。他是书画鉴定家,对徽州文化、新安画派、文房四宝了如指掌,是个活字典。买过他编的一本《徽州墨模雕刻艺术》,美极了,它启蒙了我对徽州文化的认识。石先生能说会道,一口京片子抑扬顿挫,口述历史的方式,最能发挥他的长处。他出道早,一肚子艺坛掌故,“朋友圈”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向于非闇学鉴定古墨,为溥心畬收集秦砖汉瓦,替张大千租房,等等。北京上海的名家启功、张珩(葱玉)、唐云、白蕉等到合肥,都会找石谷风,启功一下飞机就会问:“石谷风来了吗?”书里谈启功一节非常有趣,启功知道石谷风耳朵不灵,有次石去北京看启功,那天启功正好感冒咳嗽引起耳聋,见了石,启功说“今天咱俩唱二龙(聋)戏珠。”启功红了,有次去绍兴兰亭集会,写了“鹅”字,有人愿意花一千元购买。启功当场搁下笔说:“一字千金,这是鹅(讹)人。”
张珩是南浔富家少爷出身,书画鉴定大师,到合肥后,石谷风陪他吃饭,满桌的鸡鸭鱼肉不动筷子,要石带他去找当地小吃。这就是公子哥的天真做派和富贵气象,寒酸之流学不来。
这本书的重头戏,还是谈黄宾虹部分。石这辈子最大的资本也在此:他是黄宾虹的“书童”,有三年时间和黄有密切的交往,之后也经常去北京、杭州看望恩师,他和黄的关系有点类似王吟秋和程砚秋,是实实在在的弟子,石说黄对他“情同慈父”。平心而论,石在黄门学到了很多东西,但他并没有成为第一流的书画家,石的学问博大,却谈不上精深,他充其量是一个杂家。石谷风说黄宾虹有独特的艺术审美,绝不人云亦云,黄宾虹最欣赏的五六个画家名单里有恽向、邹之麟。一般而言,这两位在画史上,并不非常重要,但黄对他俩推崇备至,认为“他们的画初看乱七八糟,离一丈远再看什么都出来了,简直像工笔画,愈看东西愈多,村庄、房屋、山林、桥梁、远山、云烟,层出不穷。”黄宾虹这段话用在他自己身上也很恰当。30年代在北平,黄宾虹的画市场价值不高,当时有“穷山水,富花鸟,饿不死的人物画”之说,石拜在黄宾虹门下,很多人认为是自讨苦吃。这么看来,石谷风还是有远见的,几十年后,黄宾虹的艺术价值与日俱增,那些“富花鸟”们早已鸟飞花谢,被人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