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王维这首《杂诗》,如我这一辈受“华文教育”者大多耳熟能详,甚至一些华文程度较高的小学生,也能琅琅上口。
诗歌很浅白易懂。不过是问来自故乡的友人:你离开故乡的时候,绮丽的雕花窗户外,梅花究竟绽放了吗?
年轻时读此诗,固然觉得好,却无法领略其深情与况味。辛稼轩《木兰花慢》曰“老来情味减”未必“合乎情理”,许多事物——尤其为诗歌艺术——,是要等“老来”,才更能直探个中境界。而我,一方面已过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之“高龄”,一方面这几年往返“故乡”与“异乡”之间,重读“寒梅著花未”如此“简单”的诗句,某种与乡土(无论故乡或异乡)遥相感应的情味,便立即油然而生。是我终于了解千余年前那位“诗佛”的思维,还是他无意间触动千余年后我这个爱诗的心灵?还是,突破时空的牢笼,我们“不约而同”撞击出缪斯的火花?(某种“另类的共时性”?)
寒梅著花未?大约是去年吧,返“故乡”不久,我就曾这么问落户奥马鲁的儿子。只不过问得没如此“典雅”,而语境,和王摩诘也不尽相同——甚至完全相反:因为我身在故乡 ,我,是向一个“异乡人”探问“异乡事”。而所问的“凑巧”相同罢了。当然,王右丞做梦也没想到,我与儿子是远隔万里重洋,通过一台电脑相互答问的。儿子给我的“答案”是:未。
今年不再问了。因我已知答案将不会改变。尽管园子里的桃树和杏树已然壮硕(前年初春我观赏过自家的满树桃花,而今年深秋回国前,杏树也飨我以特有的杏黄秋叶),后院那两棵梅树,却依旧伶伶仃仃,似乎永远不想成长,何况“著花”?不免暗自怀疑她们所需的阳光都被邻家那棵枝繁叶茂的白杨树掠夺了。明年挖掉那棵小的吧,有一天妻对我说。我不置可否。
或问:有无下雪?降霜了吗?都是些琐碎“异乡事”。有时连自己也纳闷起来——在奥马鲁与女儿视频聊天时,又为何没探问热带岛国的“故乡事”?(该探问何事——今天热不热,有没有下雨,邻国的烟霾抵达了吗?)乡土情怀不应只限故乡,也应包括异乡——这算是“半个异乡人”的说辞。
深秋回国时,见庭园前后的水仙已自发自动冒出来,而且花苞满满,蓄势绽放,遂“拟”好“来日”探询儿子的问题:伊们可开花了?岂料回国前夕,却喜见与公主百合相互依偎的凌波仙子早急不及待展开笑颜。难道深知主人心意,赶秋日急急装扮好提前登场?
水仙花期一般是冬末初春,怎会和绚烂的秋叶一争天下?趁着约园丁朋友格利到我家,请他在我们回国时看顾庭园,顺便问他水仙花事。格利答曰,许是气候有点反常吧。
那天与儿子视频聊天,才知道今年的冬天果真提前降临——不期然地又问起“异乡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