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原来卡佛(Raymod Carver)的《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有另一个版本,题为《洗澡》。后者是当年《老爷杂志》的编辑里许(Gordon Lish)大刀阔斧的简洁版。也就是说,当年引起读者和评论家注目的卡佛,其实是里许一手雕塑出来的卡佛。曾经风靡一时的所谓“卡佛式”,那种用字节省,感情内敛,沉默最大声的写法,其实是“里许式”。里许曾经这样指导卡佛:“如果你能用五个字,就不要用十五个字。”难怪卡佛生前接受《巴黎评论》访问的时候,曾经表示自己很不喜欢“简约主义”这顶帽子硬生生套在他的头上。


2009年,卡佛遗孀黛丝 · 葛拉格(Tess Gallagher)终于出版花了她12年的《新手》,也就是卡佛名著《当我们讨论爱情的时候我们都在谈论什么》未经删减的原版,结果反应很两极化。一派谴责里许这种几乎全面修改的做法简直霸道,甚至可以说是欺骗;另外一派讥讽卡佛原著问世的唯一好处就是,大家可以因此肯定,里许是个编辑天才。后者惊觉真正的卡佛原来是那么啰嗦,那么煽情,那么温情的。2015年里许接受英国《卫报》访问的时候,曾经自信满满地说:“若没有我修改卡佛的话,卡佛还会得到他所得到的重视吗?废话!”


卡佛的小说我没有读过多少篇,所以不好意思发表什么意见。许多年前读过一本《能不能请你安静点?》,台湾宝瓶文化推出的中译本,译得如何无法置评,因为没有读过原著,不过这中译本给我的感觉,就像戴着塑胶手套触摸眼前的人事物那样。卡佛原著我也只读过《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和《大教堂》两个短篇。可是我想,我还是可以比较一下《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和《洗澡》,看看孰优孰劣。于是我古狗了《洗澡》来看,结果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版本。


无疑这个版本更为简洁,更为节制,更为冷静,但也更为冷漠。结尾充满悬疑,令人很想知道那一通又一通神秘电话,到底是蛋糕师傅打来的还是死神。不过整篇东西也就仅止于这么一点神秘,不像《一件很小,很美的事》那样淳厚,让我读完之后感觉全身有股暖流安安静静流淌。面对生命突如其来的打击,这一丁点温暖也许于事无补,可是至少可以令人稍稍保持平衡。而这,正是我比较喜欢《一件很小,很美的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