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是所谓的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呢?


老友K知道我嗜甜,当她从同事那儿获悉有一家新开张的糕点小店就坐落在我的居处附近,迅即给我捎来了情报。之后,K频频追问我对于同事大力推荐的黑森林蛋糕与巧克力泡芙有何评价,我都摇头说还没去光顾呢。K摇头感叹,这爿糕点店离我的住家仅隔了一条街,却好似被楚河汉界划分成另一个世界。


K的话让我想起台湾作家张维中的一篇文章《同在一座城市里:东京11月底的好去处》。张维中在日本工作,当地的同事要他帮忙出点子,想一想哪里是与心仪的对象约会的好去处。对于张维中的建议,同事拍手赞好,并宣称自己都觉得好想去东京玩了!张维中笑着指出,同事本来就住在东京啊!同事这么回应:“我有时怀疑我们住的东京,是两个东京呢。”


我本来就不善于应变,无论是对事或对人皆如此。坐在我隔壁的同事D自从去年离职后,她的位置就一直悬空。刚开始,我还没适应过来,每次经过她的办公处都会探头进去,想要打声招呼。D与我隶属于不同的部门。由于她向来都安静地埋首于工作中,若不是有其他同事偶尔过来找她谈话,大多数时间我都不知晓D是否在座位上。我一直想着,既然我们已做了三年多的邻居,应该找一天邀约D一起吃饭聊天,而不是仅限于见面时的点头之交而已。由于不知D辞职以后的去向,即使她还留在岛国,我总觉得两人之间已相隔了千山万水,仿佛各据世界一角。每当我瞥见邻座空荡无人,一种怅然失落之感骤然涌上心头。曾经是伸手可及的近邻,如今却阻隔成互不相涉的天涯。


日本作家向田邦子在《隔壁的神明》一文中,提及她住的公寓隔壁是一间奉祀狐仙的神社。刚搬进去的第一晚,向田邦子照见晒卫生裤的塑胶绳缠在狐仙尾巴和香油钱柜之间,顿时觉得扫兴。她甚至觉得隔壁住着神明,所受到的庇佑反而比较少,也就没有起心动念去登门造访了。直到有一天,向田邦子经过神社时,看见一位身着黑色西装,别着丧符的中年男士,慎重其事地倚靠在牌坊上,把原先脚上褐色条纹的袜子脱掉,换上黑色袜子。她遂而觉得心中的挂碍瞬间犹如雾散云开一般,豁然消除。于是,她首次走进神社参拜,而这一举止竟然相隔了七年兜兜转转的岁月。


初唐诗人王勃不是说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如今科技日新月异,即便隔山隔海,只要能连接无远弗届的网络,大家都能通过手机或电脑的屏幕看见对方。当我与难得见上一面的老同学餐叙,他们泰半时间都紧盯着各自的手机。我看不下去了,故作娇嗔地抗议,怎么你们就在我眼前,我却觉得你们离我比天涯还遥远呢?


当我们心中的栅栏愈筑愈高,轻忽了应该备受珍重的眼前人,即便对方就在隔壁,亦视作相邻若天涯。原来,最远的并不是天涯海角,而是蓦然回首时,曾经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却已不在灯火阑珊处。最令人情何以堪的是,这憬悟总是来得太迟、太晚。这时,我禁不住怀疑我们住的世界,是两个世界呢。


笔心


最远的并不是天涯海角,而是蓦然回首时,曾经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却已不在灯火阑珊处。——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