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电台有个节目叫《从沙滩回来》,似乎只在夏季黄昏播出,专诚陪伴晒了大半天太阳的弄潮儿驾车打道回府,一首接一首爵士歌曲,有些非常熟悉但歌者闻所未闻,有些刚刚相反,旋律从未听过可是演唱的化了灰也认得,夹在生疏和烂熟之间,奇峰突出乐趣无穷。这个下午去鸾河的摩里探尉少爷,回程车上传来《伊巴尼玛女郎》原唱者Astrud Gilberto的声音,节奏却并非想当然的巴沙露华,轻身如猫闪出倒背如流的《你的笑影》。珍贵的法语版,主持说只发行过四十五转黑胶,十几廿年前有一阵我孜孜不倦搜集了她一大堆激光碟,连和卓贝克(Chet Baker)双剑合璧的“Far Away”都找到,这一首确实只得英语版,法语版从未见过。唱的是什么听不清楚,非关来自巴西的俏丽小姐法语含含糊糊,而是英文原词太刻骨铭心:“你的笑影,在你离开之后,将为我每个梦填上颜色,照亮清晨。望进我的眼睛,我的爱人,你会看见,所有可爱的物事,你在我心目中所代表的……”
副题“Love Theme from The Sandpiper”,开宗明义为电影助阵,不可思议的是虽然副产品绕梁长达半世纪,载体却迟至两年前才终于得见。那部《潇湘云梦》非常反高潮,又粗又肥的伊莉莎白泰莱演波西米亚单亲妈妈,完全没有枉担“玉婆”虚名,李察波顿演为她意乱情迷的已婚校长,莎剧训练再森严,说服力也很薄弱,还要衬上查理士布朗臣这样与美貌背道而驰的绿叶,难怪好莱坞盛世濒临崩溃。
从前的电台点唱节目,常有“某某请某某留意歌词”的温馨呼吁,凭歌寄意公然骑劫别人心血,不知道算不算侵犯版权,没有赶上时代列车的读者不信,可以参考王家卫《花样年华》序幕,老乘客们冷暖自知,日以继夜耳濡目染,渐渐养成侧耳聆听弦外之音习惯,积重难返发展成无可救药的疑心病。不过《从沙滩回来》播完《你的笑影》播《没有你我会过得很好》,应该不是听者自作多情,那位心细如尘的主持纵使英语带浓郁法兰西口音,然而知识渊博思路清晰,桥梁搭在歌词与歌词之间的可能极高,由“现在当我记起春天,爱可以带来的所有欢愉,我将会记起,你的笑影”,顺势滑进柔情似水系歌王卓贝克首本名曲,因为百花齐放的季节,一样触动他的遗世孤寂感:“没有你我会过得很好,当然我会,或者除了在春天,但我不应该想起春天,那只会把我的心碎成两片。”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可惜落花和流水寄居在不同世界,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不相往还。
号称最后演唱会的录音,咬字含糊精神涣散,不是我熟悉的高峰期版本。卓贝克我认识得很迟,88年5月在康城影展偶尔看到Bruce Weber执导的一曲走天涯短片,惊为天人,过不了两天《国际银幕》刊登他在阿姆斯特丹堕楼身亡噩耗,同年8月慕尼黑电影节放映纪录片《让我们消失吧》,人美歌甜加上传奇遭遇,简直相逢恨晚,于是急起直追地狱式恶补,不离不弃直到如今。花蝴蝶也有专一的时候,出乎意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