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长逾三个小时的上海越剧《花中君子》后，甫走出剧院，双眼仍因为适才泪流成河而感觉酸涩，却立即听到难以置信的消息：美国刚发生恐怖袭击事件，纽约的世贸双子塔被飞机冲撞后着火倒塌，死伤人数不详。那天就是2001年9月11日，香港时间晚上10点40分。
回到酒店后看电视新闻，才开始明白实际情况原来如此不可思议。飞机拦腰切断两栋高楼的画面是现场实录，并非摘自某些好莱坞灾难片。此事件虽然震撼，但久无音讯的亲友也不知身在美国何方，要担心也担心不了，总不会那么巧就在那两座地标吧。所以那几天在香港当游客之余，对911事件只是抱着隔岸观火态度。
殊不知一回来便听到坏消息：前同事的美国女婿就在其中一栋大楼里，和同公司的几百名员工一起灰飞烟灭。我听了大叫：“哎呀！我还去喝过他的结婚喜酒，他还向我们敬酒呢！”
然后我开始数着指头计算：结婚那年是1996年，金融界才俊，长得一表人才，父母和两名兄弟都飞来出席女家酒席。而女方的家长，便是万能老倌在厂内的砂煲兄弟，一个名字可解读成“逢人笑”的实验室助手。
话说“逢人笑”在女儿远嫁前两年已经退休，但不时还在厂内出现。我不知就里，以为他念旧回来探访，一问之下才知他已转换跑道，成为专业收万字的跑腿。原来此一向是其副业，根据万能老倌的说法，收万字补贴家用很多厂内人都在做：“单靠鸡碎咁多粮银，点够生活啊？”
代收地下万字是门古老生意，该是自有万字票开始就出现，大概利润也不错吧？“逢人笑”曾在退休前邀请我出席他和老婆的结婚纪念日晚宴，在体面的自家门前设下自由餐，令我对非法万字的经济效益有所领略。
根据“鸡碎般粮银”不足以糊口的逻辑，逢人笑一家过的岂是手停口停的牛衣对泣日子，而是家肥屋润的美好生活，可见无论是什么万字都是门好生意。
万能老倌那天罕有的携眷出席，他老婆整晚和我排排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家常。就在那晚，我发现原来什么都不需她动手的万能太太，是个勤劳的好女人。也是在那晚，看到她少了两颗大牙。可能当时已埋下“后事如何，有待分解”的伏笔。
逢人笑夫妇招待来宾忙得团团转之际，突有个长相清秀态度活泼的少女，以小跑步的姿势前来打招呼：“我是逢生的女儿，你们都是他的同事吧？请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噢。”一口英语说得漂亮流利，有别于同是二毛子的她爸。
当晚同行的还有“爬行类动物”的前身，他十分诧异：“逢人笑那样子，竟养了个这么好的女儿！”
911过后，我想到这么好的女子，美满的千里姻缘只不过短短五载，此后孤身带了个三岁小女儿在纽约过活，真正是“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