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来,曾经三游吴哥窟。 从柬埔寨和平复国后初次造访,步步为营以防踩到荒烟蔓草中埋藏的战后地雷,到三年前随心所欲四处闯荡,一次比一次有更多的感动和惊喜。


从旭日初升到日落黄昏,从黎明朦胧到夕阳无限,或和风细雨或暴雨狂风,或酷暑难耐烈日炙人,我的情绪也因所见所闻所感所悟而起伏不平。想到这吴哥古老文明从灿烂辉煌至衰败淹没的过程,它的子民所历经的悲欢岁月离乱辛酸,以及层层古迹从深山老林荒野尘土下被发现,我常常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我们的亚洲文明馆和巴黎吉美博物馆联办的“吴哥—柬埔寨古圣城之探索”展览三个半月后已经结束。这几个月来,我也前后走访了三趟,乐此不彼。其中一次和朋友们参与了一项华语导览,获益匪浅。吴哥遗址所涵盖的印度教与佛教的神话传说、精神文明、历史及艺术资产,其纷繁丰富和多彩,真是使人受用不尽。


法国探险家从1860年代发掘吴哥窟后,对这个神秘迷人而又失落了的文明深感好奇。当时,关于高棉这个国家与民族文化的唯一记录,只有中国元代周达观所撰写的《真腊风土记》,法国人翻译了这本小书,认真细读,作为研究高棉文明和吴哥王朝的重要参考。


那些年,法国人为了将实物从柬埔寨带回法国展出,他们先后从吴哥遗址带走了70多尊雕像和70块根据吴哥浮雕制作的石膏模型。如今我们得以在亚洲文明馆舒适的环境里,近距离品赏这些艺术瑰宝的精美与古韵之余,心里暗自嘀咕的,到底是批判当年法国殖民主义者的贪婪掠夺呢?还是庆幸这些珍品得到他们的悉心呵护、探秘和修复,才不致使它们在这个国家连年不断的战乱虐杀中遭受破坏,以致消亡殆尽?


如今回看,我们或许能以更包容甚至感恩的心情来看待巴黎吉美博物馆的珍藏。这是一段历史的遗留文明的记录。我曾经在金边的博物馆目睹许多断头缺肢的神祇和雕像,明了长年的内战、蛮横与无知如何糟蹋一个国家的物质与精神资源,吉美博物馆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曾经挽救了吴哥古文明,也让更多人有机会分享、发掘和珍惜它。


吴哥窟的考古和研究工作还在继续中,不断的开掘、不断的有文物出土,更令人振奋的是,在最先进的“激光探测和测距”扫描技术下,长年掩埋在森林厚土深处的建筑遗址一一显露出来。


我和吴哥窟那许多美丽的飞天神女浮雕有过约定,和巴戎寺那百多个微笑的梵天面容也有过约定:来日我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去探望他们,因为看见他们,我便觉得心灵澄澈、宁静,一切放空。


记得蒋勋在《吴哥之美》中说过,“那些微笑是看过屠杀的,15世纪的大屠杀、20世纪的大屠杀他都看过,但他还是微笑着,那微笑里都是泪水。”是的,我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