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也喜欢《一件很小,很美的事》胜于《洗澡》。读过《新手》之后,她马上把当年爱不释手的《当我们讨论爱情》丢掉了,因为无法忍受原名《新手》的那一个短篇《当我们讨论爱情》,《老爷杂志》的编辑里许(Gordon Lish)竟然把卡佛极力描写的一对老夫妻删掉了。


卡佛原本想说的是,我们在爱情里都是一些新手,只有那对因为车祸住院分开几天,重逢之际都会脸红心跳的老夫妻,只有他们懂得什么叫做“爱情”,这是原著的精髓,却被里许删掉了。好友打了个比喻,她说,感觉就像一首诗,诗人写出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编辑却因为技巧和结构的问题,硬把它删掉了,修改之后或许作品完整简洁,可是那就像被园丁剪得圆滚滚的植物一样。


我想起了塔可夫斯基的最后一部电影《牺牲》。男主角回忆自己有次回家探望病重的母亲,发现母亲的花园都荒芜了,于是他花了一整天修剪,完工以后他洗了个澡,然后凭窗外望,通过母亲的眼睛,他看见了什么?他只看见母亲的花园里,处处都是自己的暴力留下的痕迹。他哭了。


也许我比较喜欢草木自然生长吧,所以才会质疑里许那种大刀阔斧改写别人作品的做法。一个编辑可不可以这样修改作者的东西?不仅只是改头换面,连作者的性格和特质都被换掉了。卡佛铁粉村上春树又怎么看待这件事呢?村上春树的看法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固然是个内容比较深厚的卓越之作,但《洗澡》也有它独特的味道,因为内容被无理砍掉后的苍白感,是别处难寻的。


我也承认里许是有品味的——在他发掘卡佛这件事上。当然他的改写,正如村上春树所说,也有他独特的味道,但既然他品味独特,那他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动笔创作?另一好友的看法是:个人的原创性跟作品的完成度是可以分开来谈的。这点我也同意。但问题是,谁来决定作品完成与否呢?你的完成度未必就是我的完成度。如果说我喜欢《一件很小,很美的事》胜于《洗澡》,那是因为在前者里,我不仅只读到一个小说家,也读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