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1984年去世。我90年代初离开上海来新加坡时,母亲70多岁了。她有两个儿子,我哥哥远在大西北宁夏工作,我在她身边,她当然舍不得我离开,不过她理解我――其实我们母子间并没有多谈论此事,片言只语而已。她民国年代受过新式教育,个性是个明白人。生活中的沉重选择莫过于此。略微欣慰的是,我离开后没多久,按照国家有关政策,哥哥嫂嫂调回了上海,和母亲住在一起照顾她。“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也是小百姓的生命。


我移居后,每年至多回去几次看望母亲,无异于“杯水车薪”。有句对联非常反映我们这类游子的境况:“一年将近时,万里未归人。”


关于怎样“尽孝道”,在此地和别人多有交流。


我在这里“赚钱较多”,常寄钱回去补贴母亲零用,但总觉钱不能填补感情空白。有天和公司一个移民自香港的高层出差,谈起此事,同病相怜:他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孤寡老母留在香港,几个兄弟姐妹住得分散,照顾老母不方便。他说他只有依靠强大的Muscle让兄弟姐妹尽量把母亲照料好。看我懵懂,他笑言:Muscle就是金钱啊――不愧是港人,处理“孝道”之事,作风实惠,对我的“金钱空白感”有借鉴慰藉作用。


我母亲后来中风,我辞职回去长住,同哥嫂一起照料她。她中风半年多后去世,临终阶段我总算对得起她,然而我分明又永远对不起她。


公司里有一新加坡同事,惯于“啃老”,父母收入中等,帮他还房子首期,以及每月信用卡账单!我说他好命,他强调这里面有“孝道”。他努力解释:他们两老疼爱我,内心就不会空虚;我呢,也有了具体事情可以感激回报他们。这是双向的亲情交流,懂不懂?


有一天我才终于“懂”了,虽然在不同的意义上。


今年初,我和妻子回去给父母亲扫墓。肃立墓前,思绪万千――父亲文化大革命中受到冲击,肉体和精神吃了许多苦,我没有给予他任何安慰,反而为了要加入红卫兵组织而表示要背叛“家庭出身”,那对他是更深的伤害。……我喃喃道:爸爸妈妈,做儿子的,对你们怀着多么深切的思念、愧疚和悲伤啊!


回到新加坡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父亲对我说:“33年了(实际上他去世34年了,可梦中他说的是33年),我一直在心里放不下你呀!”我醒来,有所觉悟。我相信父亲的话也是代表母亲说的。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那心底里千百种的思念、愧疚和悲伤,在父母子女之间的确是“双向交流”的,也因此是一代一代永恒传承的。